苏南星理了理纯白的确良衬衫衣领,大步流星地迈入了海岛军区医院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七十年代医院特有的、浓烈刺鼻的来苏水气味。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有些地方已经受潮剥落。墙面上挂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的红字标语。
这里是整个南渊岛唯一的医疗枢纽。
苏南星径直走向一楼的导诊台。
“同志你好,请问吴院长的办公室在几楼?我来应聘。”
导诊的小护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白得晃眼、娇丽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脸,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在登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吴院长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不过……”小护士犹豫了一下,“今天上面来视察,马副院长正在楼上查房,你最好……”
“谢谢。”
没等小护士把话说完,苏南星已经转身,顺着水磨石楼梯朝三楼走去。
刚踏上三楼的走廊。
迎面便撞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走过来。他稀疏的头发抹着头油,紧紧贴在头皮上,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
这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唯唯诺诺的年轻医生。
正是军区医院的二把手,马副院长。
马副院长眼尖,一眼就瞥见了走廊另一头的苏南星。
他脚步一顿,目光放肆地将苏南星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这脸蛋,这身段,放在整个海岛军区也是头一份的拔尖。
他脑子里转了转,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昨晚大院里早就传开了,霍渊舟那个冷面阎王,从江城乡下接来了一个娇滴滴的新媳妇。
“站住。”
马副院长清了清嗓子,端起领导的架子,横跨一步挡在了走廊中央。
“这里是办公区域,闲杂人等不能随便乱闯。你是哪个连队家属院的?”
苏南星停下脚步。
她清泠泠的目光在这个秃顶男人脸上扫过,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泛黄的推荐信,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我找吴院长。应聘医生。”
“应聘医生?”
马副院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没有去接那封信,而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他最烦这些仗着男人军衔高,就跑来医院走后门混日子的军嫂。平时在后勤部挂个闲职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医院这种要命的地方都敢插手?
“小同志,这里是军区医院,不是你们家属院的扫盲班!”
马副院长用茶缸盖子敲了敲栏杆,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引得各个诊室里的医生护士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当医生,那是需要真才实学、要上手术台救命的。你一个刚从乡下来的,认识几个字?分得清阿司匹林和红药水吗?”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几个年轻医生看着苏南星那双纤细白嫩的手,也都暗暗摇头。这手,看着就像是拿绣花针的,哪里拿得稳手术刀?
苏南星没笑,也没恼。
她手腕一翻,将那封推荐信重新揣回口袋。
“分不分得清,考一考不就知道了。”苏南星目光直视马副院长,眼底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怎么,马副院长不敢?”
马副院长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跳。
这黄毛丫头,竟然敢当众挑衅他!
“好!好得很!”马副院长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他今天非得当着全院的面,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丫头扒层皮,让霍渊舟那个活阎王也跟着丢丢脸!
“既然你大言不惭,那我就考考你。”
马副院长端着茶缸,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学究模样。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问你,若是病人脉象弦细如按琴弦,伴有胸闷气短,夜半子时痛如刀绞。按《伤寒杂病论》,此为何证?该用何方?”
这个问题一出。
走廊里围观的几个老中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考题!这是前阵子医院接收的一个疑难杂症,连马副院长自己都没治好,最后人硬生生疼死了。他拿这个来难为一个年轻姑娘,简直是故意刁难!
马副院长得意地吹了吹茶缸里的浮沫。
他等着看苏南星张口结舌、羞愤欲绝的模样。
然而。
苏南星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心脉痹阻,寒邪客于少阴。”
清冷的声音,宛如玉石相击,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你说的脉象,根本不是《伤寒杂病论》里的常规病症。而是寒凝心脉导致的急性绞痛。若用常规的瓜蒌薤白半夏汤,只会贻误战机。”
马副院长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僵。
苏南星向前迈出半步,咄咄逼人。
“此证当用‘乌头赤石脂丸’急救!其中蜀椒、乌头大辛大热,破除心脉阴寒。但乌头有剧毒,炮制时必须辅以白蜜煎煮,方能去其毒性而存其药力。”
她直视马副院长那双逐渐瞪大的眼睛。
“连毒药的炮制火候都掌握不准,就敢妄谈中医?这病人若是交到你手里,怕是被你用错药,活活毒死的吧。”
“哐当!”
马副院长手里的搪瓷茶缸砸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腿。
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南星不仅答对了,甚至连他当初私下开错药方、导致病人加速死亡的隐秘,都隐隐点破了!
周围的医生护士一片哗然,看向马副院长的眼神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马副院长指着苏南星,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中医不过是玄学!有本事我们比西医!比解剖!”
他像个输急了眼的赌徒,妄图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找回场子。
“行啊。”苏南星单手插兜,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逛菜市场,“马副院长想考哪块骨头,哪根血管?”
“我考你颈部外伤急救!”
马副院长咬着牙,恶狠狠地抛出外科最棘手的难题。
“若是颈部动脉破裂,大出血。在没有精密仪器的情况下,你要如何徒手寻找出血点并进行结扎?”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这已经是主治医师级别的顶尖外科手术难题了。颈部血管神经错综复杂,稍有不慎,病人就会当场毙命。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觉得苏南星这次肯定要栽。
苏南星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顶尖外科圣手对庸医的绝对蔑视。
她甚至没有思考半秒钟。
“颈总动脉在甲状软骨上缘分支。若是外伤破裂,血液呈喷射状。”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专业的医学名词,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马副院长的自尊。
“第一步,拇指在胸锁乳突肌前缘,将颈总动脉向后方颈椎横突上压迫止血。”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自己的颈部精准地比划了一下位置。
“第二步,沿胸锁乳突肌前缘切开筋膜。避开迷走神经和颈内静脉。注意,迷走神经位于动脉与静脉后方的神经鞘内。一旦误扎迷走神经,病人会瞬间心脏骤停。”
苏南星眼神骤然转冷,犹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般令人无法直视。
“下刀的角度必须在十五度。多一毫米切断静脉,少一毫米找不到动脉。马副院长,这种毫米级的徒手操作,你那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拿得稳刀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三楼走廊,落针可闻。
几个年轻的外科医生眼睛亮得像灯泡,恨不得当场掏出笔记本把这段教科书级别的急救步骤记下来。
马副院长面如死灰。
他的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脸颊像是被人正反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疼。他引以为傲的西医知识,在这个乡下丫头面前,被降维打击得体无完肤!
“好!好一个避开迷走神经!好一个毫米级操作!”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整洁白大褂的老者,激动地鼓着掌,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军区医院的一把手,早年留洋归国的老派医学泰斗,吴院长。
他已经在门后听了有一会儿了。
起初他以为只是马副院长在刁难家属,但当他听到苏南星那套行云流水、中西医结合的绝妙论述时,整个人激动得差点把眼镜摔了。
“吴……吴院长……”马副院长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吴院长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南星面前,目光灼热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绝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小同志,你刚才那番论述,不仅中医底蕴深厚,对西医解剖的了解更是远超国内现有的教材水平!”
吴院长伸出双手,激动得微微发颤。
“你的推荐信呢?快拿给我看看!不管你是哪个大院的家属,我们军区医院,破格录用你为主治医师!”
不仅是医生,直接跨过了实习和住院医,聘为主治医师!
全场哗然。
马副院长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他本想踩着这女人立威,结果硬生生变成了这女人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苏南星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伪造的信件,正准备递给吴院长。
“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突然。
楼下一楼的大厅方向,传来一声护士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这叫声凄厉刺耳,瞬间撕裂了医院原本的宁静。
紧接着。
是一阵杂乱无章、沉重且急促的军靴狂奔声,顺着楼梯疯狂向上逼近。
“医生!医生在哪!快救人!”
四个浑身沾满泥水和鲜血的特战队员,红着眼睛,犹如发疯的野兽般冲上了三楼走廊。
他们手里抬着一副简易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年轻军人。
那军人浑身上下被鲜血染红。此刻,他正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担架上疯狂地抽搐、反弓。
大口大口的黑血,混合着白沫,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墙壁上,触目惊心!
“放平!快放平!准备抢救!”
吴院长脸色骤变,一把推开马副院长,嘶吼着冲向担架。
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竞速,在血腥味弥漫的走廊里,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