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浓云犹如翻滚的沸水,从海平线尽头张牙舞爪地扑来。
天幕像是被泼了一盆浓稠的污血。
狂风平地卷起,粗糙的沙砾混着碎石,像散弹枪打出的钢珠,劈头盖脸地砸在操场的铁丝网上,爆出刺耳的摩擦声。
“呜——!呜——!”
最高级别的防空警报,毫无预兆地在南渊岛上空炸响。
凄厉的嘶鸣声撕裂了风声,直钻所有人的耳膜。
一百多号刚才还对苏南星敬若神明的刺头军医,瞬间变了脸色。在部队里,这种长声呼啸的警报只意味着一件事——全岛生死存亡的特级危机!
大熊连滚带爬地从通讯室方向冲出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脚下的军靴踩进泥坑溅起大片泥浆。
“嫂子!出大事了!”
大熊冲到苏南星面前,粗喘着气,脸色煞白如纸。
“气象台绝密加急电报!百年难遇的超级台风,风力超过十七级,带着风暴潮,正向咱们南渊岛正面扑过来!最多还有两个小时就登陆!”
十七级。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在这物资匮乏、建筑多为砖瓦平房的七十年代,十七级的超强台风,不亚于一场毁灭性的地毯式轰炸。
“慌什么!”
苏南星厉喝一声,声线清冷,犹如一根定海神针,瞬间钉住了全场慌乱的心神。
她随手扯掉脖子上的防水围裙,冷冽的桃花眼扫过全场。
“赵锐!老马!”
“到!”两人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大声回应。
“现在,我以军医大特聘教授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接管医院急诊科!”
苏南星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得可怕。
“所有人分成三人小组。把重症病患连同仪器,全部转移到后山的地下防空洞!药房里的抗生素和纱布,一盒都不许落下!快!”
被她那一手解剖和擒拿彻底折服的刺头军医们,此刻没有半句废话。
“保证完成任务!”
一百多号精锐犹如离弦的箭,四散冲向病房,效率高得惊人。
“吱——”
一辆满身泥泞的军用吉普车,在操场边缘猛地踩下急刹。轮胎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车门被人大力推开,险些扯断合页。
霍渊舟直接跳下车。
他连雨衣都没披,一身挺括的军装已经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冷硬的下颌线上,汗水混着尘土往下淌。
他大步流星地冲向苏南星。
作为南渊岛最高军事指挥官,警报拉响的那一刻,他就该立刻前往最前线,组织渔民撤离、加固战略粮仓和军火库。
那是九死一生的险境。
但他没有去。
他冲到苏南星面前,双手犹如铁钳般,死死攥住她纤细的肩膀。
那双往日里冷若冰霜、看谁都像在看死人的黑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都在剧烈颤抖。
视线下移,死死盯在她高高隆起的孕肚上。
快生了。
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
霍渊舟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扣住旁边的门框。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实木门框在指尖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木屑扎进指缝也浑然不觉。
“雷司令带队去了码头。我不去。”
男人的嗓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他转过头,像一头濒临绝境的孤狼,死死盯住苏南星。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今天哪也不去,我就守着你。”
苏南星看着男人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她太清楚这场风暴的威力。
没有最高指挥官在一线坐镇,码头那些老旧的渔船、成千上万没来得及撤离的渔民,会在巨浪中化为齑粉。
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抚过霍渊舟紧绷的侧脸。
抹去他眼角的泥沙。
随后,苏南星的眼神骤然转冷。
她反手扣住霍渊舟攥着门框的手腕,指尖捏准麻穴,猛地发力。
霍渊舟手臂一酸,被迫松开手指。
下一秒,苏南星双臂抵在他的胸膛上,狠狠推了他一把!
“滚去守你的国!”
苏南星的声音盖过了头顶的狂风,字字铿锵。
“你霍渊舟是南渊岛的活阎王,是这几万老百姓的脊梁骨!外面的阵地需要你!”
她仰起头,眼神锋利如刀,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老娘是顶尖毒医,死神来了我都敢拔他两根胡子!我和孩子,用不着你操心!滚去前线,活着回来见我!”
霍渊舟倒退了两步。
他站在狂风肆虐的泥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挺着大肚子、却比任何人都耀眼夺目的女人。眼底的挣扎与恐惧,最终化作一抹狠厉的决绝。
“等我回来。”
霍渊舟咬碎了后槽牙,立正,抬手。
对着自己的妻子,敬了一个标准且沉重无比的军礼。
随后,他猛地转身,军靴踏碎地上的积水,一头扎进了越来越浓重的血色风暴中,再也没有回头。
……
三个小时后。
下午两点。天空彻底黑成了锅底。
暴风雨正式登陆。
恐怖的飓风犹如千万头野兽在咆哮,撕扯着岛上的一切。
胳膊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乱舞。老旧平房的屋顶被瞬间掀飞,瓦片像子弹一样砸向四周。
海水疯狂倒灌!
十几米高的黑色巨浪,越过防波堤,拍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砸出震耳欲聋的闷响。整个南渊岛,犹如一片汪洋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医院后山。
地下防空洞入口。
“快!护住伤员的头!担架抬高!”
苏南星浑身湿透。单薄的孕妇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沉重的腹部轮廓。
她单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站在齐脚踝深的积水中,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最后的撤离。
头顶的雨水像瀑布一样浇下来,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苏教授,这是最后一个了!”
赵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老马一起,将一个刚做完截肢手术的重伤员抬进了厚重的铁门内。
“所有人,进去!”
苏南星一把抹掉遮挡视线的水珠,大步跨进防空洞。
洞内空气潮湿,弥漫着碘伏和铁锈的味道。几盏昏暗的应急灯闪烁着,照亮了通道里密密麻麻的病患和家属。
“关门!上锁!”
苏南星转过身,双手推住那扇足有十厘米厚的纯钢防空门。
在赵锐和大熊的帮助下,沉重的铁门缓缓闭合,将外面毁天灭地的风暴声彻底隔绝。
“咔哒!”
巨大的钢制插销重重落下,锁死。
苏南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手里的手电筒还没来得及关掉。
突然。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下腹部轰然炸开!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尾椎骨上疯狂来回拉扯。
“唔——”
苏南星闷哼出声,双腿猛地一软。
手里的金属手电筒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滚出去老远,光束在黑暗中剧烈晃动。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本能地抠住冰冷的钢铁门板,骨节瞬间泛白。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层层叠叠地冒了出来。
一股不受控制的热流,顺着大腿内侧,汹涌地流淌下来,瞬间湿透了亚麻布料的裤腿。
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