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金属手电筒脱手而出,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光束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剧烈翻滚,划出凌乱的残影。
苏南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那股温热的液体根本不受控制,顺着大腿内侧汹涌倾泻,瞬间浇透了亚麻布料的裤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滩液体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迅速洇开,触目惊心。
“南星!”
刚分发完被服的陈嫂子一回头,吓得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砸在地上。
“快来人!苏院长要生了!羊水破了!”
陈嫂子凄厉的嗓音,瞬间撕裂了防空洞内压抑的沉闷。
几个护士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赵锐和老马这两名刚被苏南星单手撂倒的刺头军医,此刻双眼通红,犹如两头发疯的豹子,抬着一副行军担架狂奔而至。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把路让开!”
赵锐粗着嗓子咆哮,一把推开挡在通道里的几个大箱子。
两人动作麻利却又轻柔到了极点,将浑身冷汗的苏南星抬上担架,一路小跑着冲向防空洞最深处的临时病房。
就在苏南星的后背刚刚沾到生锈的铁架床板时。
“嗡——”
头顶那几盏本就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发出了一声濒死般的哀鸣。灯丝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亮光,随后,“啪”的一声轻响。
灯泡齐刷刷炸裂。
黑暗。
浓稠得犹如实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座占地数千平米的地下防空洞。
上万名挤在通道里的军民、家属,在经历了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惊恐的骚动和孩子压抑的哭声。
厚达十厘米的纯钢防空门外,十七级的超级台风正犹如千万头厉鬼在拍打门板。沉闷的轰击声顺着岩壁传导进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停电!”
老马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临时病房里众人煞白的脸。
“砰!”
临时病房的木门被人一头撞开。
一名通讯兵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床前。他连头盔都跑掉了,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子,雨水混着鲜血流进眼睛里,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
“报……报告!”
通讯兵的声音里透着令人绝望的战栗。
“海底电缆被风暴潮扯断了!备用发电机组发生海水倒灌,全部短路烧毁!”
他死死抓着老马的裤腿,指关节泛着青白。
“外面的最高通讯塔,被飓风拦腰吹折!咱们的电报机全成了废铁!南渊岛……彻底和大陆失联了!”
这几句话,犹如几记重锤,狠狠砸在病房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失联。停电。
这意味着在这场百年难遇的天灾面前,南渊岛变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死岛。没有救援,没有补给,甚至连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去。
“慌什么!点煤油灯!”
陈嫂子咬着牙,哆嗦着手从床底下摸出两盏备用的防风煤油灯点燃。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病房里的黑暗。
床榻上,苏南星双手死死抓着铁架床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透明。
“呃……”
一阵紧似一阵的宫缩,犹如一台生锈的绞肉机,在她的下腹部疯狂绞动。
双胞胎的压迫感本就比单胎强上数倍。刚才在外面指挥转移,耗尽了她太多的体力。此刻,剧痛让她那张精致的脸庞惨白如纸,冷汗将额前的碎发全黏在了脸颊上。
“苏教授!深呼吸!调整节奏!”
赵锐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单膝跪在床边,想要去探苏南星的脉搏。
就在这时,走廊外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吴院长举着一把军用强光手电筒,犹如一头绝望的困兽,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已经糊满了黑色的淤泥,双手捧着一个还在滴水的铁皮医疗箱,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院长,抗生素和麻醉剂拿来了吗?”赵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迎上去。
“没……没了……”
吴院长牙齿打着颤,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颤抖着手,掀开那个铁皮箱的盖子。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箱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箱子里,是一包包被黄色泥沙和腥臭海水彻底泡烂的纱布。几个玻璃药瓶在海水的剧烈冲击下碎成了玻璃碴,里面珍贵的麻药和消炎药剂,早就和泥水混为了一体。
“防空洞底层的备用药房……被倒灌的海水淹了!”
吴院长声音嘶哑得像用砂纸打磨过。
“水涨得太快了,连门都顶不开!这箱东西是我潜下水硬拽出来的,可是……全毁了!”
绝望,犹如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在众人的头顶。
上万名军民被困在黑暗的地下。没有食物补给,没有通讯设备。
而现在,最致命的一击降临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黑洞里,他们失去了所有的医疗物资!
没有抗生素,没有麻醉药,甚至连用来剪断脐带的止血钳,都找不到一把消过毒的!
“这怎么可能……”
老马颓然地倒退了两步,高大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双胞胎难产的概率极高,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防空洞里生孩子,无异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这可是苏南星啊!
是那个随手几针就能起死回生、一堂解剖课把他们这些顶尖兵王全部折服的医学界瑰宝!
她怎么能死在这种连把干净剪刀都没有的绝境里?
吴院长看着床榻上痛得浑身痉挛、连嘴唇都咬出血的苏南星。
老院长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
“啪!”
吴院长突然抬起满是泥污的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老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病房里回荡。
“啪!啪!”
他像疯了一样左右开弓,连抽了自己三个响亮的耳光,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我是个罪人啊!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把药转移上来!”
吴院长扑通一声跪在床前,举着手电筒,老泪纵横地看着痛得满头大汗的苏南星,急得捶胸顿足。
“没药了!连止血钳都没消毒!这可怎么生啊!南星丫头,是我害了你啊!”
剧痛中,苏南星清晰地听到了吴院长的哭喊,听到了陈嫂子绝望的啜泣,也听到了门外通道里,上万人因为弹尽粮绝而产生的绝望低语。
黑暗。饥饿。等死。
这就是现在这座防空洞的真实写照。
一阵撕裂般的阵痛再次袭来。
苏南星狠狠咬破了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那股尖锐的刺痛,反而刺激了她因为宫缩而有些涣散的神经。
“闭嘴。”
微弱却冰冷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吴院长的哭声戛然而止,赵锐和老马猛地抬起头。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苏南星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应该因为剧痛而黯淡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眼底翻滚着比外面那十七级飓风还要恐怖的狂悍与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