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庭院,落菊簌簌,压得满院寂静无声。
姜时愿指尖攥着那方薄绢,绢上歹毒的字迹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她素来在波诡云谲的朝堂纷争里沉稳自持,刀光剑影、构陷污蔑皆从容应对,可当凶险直指深宫软禁、孤立无援的母亲,心底的镇定终究轰然碎裂一角。
千里相隔,山海阻隔。
她身在安国皇城,手握棋局万千算计,却唯独护不住困在姜国深宫、寸步难行的至亲。
谢怀瑾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无力与寒凉,掌心轻轻收紧,稳稳扣住她的肩,温热的温度透过衣料层层浸透,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他眸底沉凝着凛冽戾气,却对着她语气温和,字字笃定,安抚着她纷乱的心绪:
“你说得没错,主战派的杀心由来已久,绝非一封密信使然。可今日这封密信,是天赐的把柄。他们急于破局、急于除你母后,恰恰说明他们已然穷途末路,乱了方寸。”
姜时愿抬眼,水雾氤氲了眸光,轻声道:“可母后等不起。朝堂一日纷争不休,她便一日身处险境,日日如履薄冰。”
“所以我们不等了。”
谢怀瑾话音落下,眸中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帝王独有的杀伐果决。
他俯身,抬手轻轻拭去她眼尾隐约的湿意,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
“原本朕还想留几分余地,静待姜国君王权衡利弊,主动妥协,免两国生灵涂炭。既然他们不知收敛,执意赶尽杀绝,那这盘棋,便由我们来提前收官。”
他转头看向阶下跪立待命的高玉,沉声下令,嗓音冷彻如冰:
“将密信原样封存,细作严加看管,不得有半分差池。即刻传信边境驻军,整肃兵甲,列阵姜国边境,做出随时进军的姿态。再命明镜司快马传书,将姜国使臣私通朝臣、意图谋害太后的罪证,一式两份,送往姜国皇城,张贴于两国边境关隘,公之于众。”
高玉闻声躬身领命,神色肃然:“奴才遵旨!”
局势瞬间逆转。
此前安国一直是以邦交争端、人质筹码为由被动施压,始终留着谈判的余地,也给了姜国君王犹豫周旋的空间。可今日一纸密信,彻底撕碎了所有虚与委蛇的体面。
使臣私自构陷谋害当朝太后,已然不是邦交纷争,是以下犯上、祸乱朝纲的谋逆重罪,更是罔顾两国邦交、蓄意挑起杀伐的不义之举。
如此行径,师出有名。
高玉转身疾步离去,衣袂翻飞,带走了庭院最后一丝静谧。
廊下只剩二人,秋风萧瑟,吹得满庭菊香清冷。
谢怀瑾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十指紧扣,轻声安抚:“放心。罪证确凿,天下人皆知姜国主战派歹毒心肠。姜国君王本就进退两难,如今把柄攥在我们手中,他再不敢偏袒主战一党。”
“他若执意护着权臣、罔顾太后安危,便是纵容逆臣、漠视亲母,失君德、失民心,朝堂将士、天下百姓皆不会服他。届时我安国出兵,便是顺天而行、为民除害,无人能置喙半句。”
姜时愿静静听着,心头沉沉的郁结稍稍松动。
她深知谢怀瑾所言皆是事实。姜国君王素来懦弱多疑,最重自身皇权与天下名声。此前他犹豫徘徊,是惧安国兵威,亦惧主战派兵权过重,可如今主战派自露马脚,犯下滔天罪责,等于亲手将把柄送到了安国手中。
于君王而言,此刻保全自身、稳固皇权,远比庇护一群已然惹下大祸的权臣要重要得多。
可即便知晓大势所趋,想到深宫之中一无所知、静静等候的母后,她依旧心头酸涩。
“只怕朝堂动乱,那些权臣狗急跳墙,不等罪信抵达,便对母后痛下杀手。”她低声道。
这是她唯一的顾虑,也是唯一的软肋。千里距离,消息传递需时日,杀机却只在一念之间。
谢怀瑾了然,沉声道:“朕早已料到这点。三日前便已派明镜司暗卫潜入姜国皇城,隐匿深宫四周,暗中守护太后周全。寻常宫人侍卫、朝堂官吏,无人能察觉他们的踪迹。”
“暗卫只遵一条命令:但凡有人敢对太后动杀心、下杀手,无需禀报,就地格杀。保太后安然无虞,便是头等大功。”
这句话落下,压在姜时愿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她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眼眶的温热再也克制不住,轻轻靠入谢怀瑾怀中。
原来他早已面面俱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护住了唯一的牵挂。
同一时刻,姜国皇城,紫宸殿。
朝堂争执依旧未歇,声浪此起彼伏,文武两派对峙得剑拔弩张。
主战派重臣手持朝笏,厉声谏言,声震大殿:“陛下!万万不可释放姜太后!此女勾结安国,祸乱朝政,一旦解禁,必引狼入室!臣恳请陛下下旨,永禁太后深宫,杜绝后患!”
主和派官员立刻上前辩驳:“大人此言荒谬!太后久居深宫,早已不问政事,何来祸乱朝纲之说?如今安国重兵压境,步步紧逼,若再僵持不下,战火必起,百姓流离,国本动荡!还请陛下三思!”
两派你来我往,争执不休,唾沫纷飞,整座紫宸殿喧闹不堪,却无人敢留意龙椅之上,君王愈发阴沉难看的脸色。
他端坐高位,指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心底的权衡与煎熬几乎将他压垮。
一边是兵权在握、势力庞大的主战权臣集团,一边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踏平边境的安国铁骑。他如同身处夹缝之中,左右皆是绝境,进退皆无生路。
就在朝堂纷乱达到顶峰之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凌厉,打破了满殿喧嚣。
一名传信侍卫浑身尘土,衣衫染风,踉跄奔入大殿,双膝重重跪地,声音焦灼响彻殿中:
“启禀陛下!边境急报!安国大军尽数列阵我朝边境,甲胄鲜明,弓弩上弦,兵锋直指我疆土!另有安国明镜司信使持罪证入京,即刻抵达皇城!”
满殿哗然!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主战派众臣,话音骤然僵在唇边,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褪去,人人面色煞白,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姜国君王身子猛地一僵,豁然抬眸,声线紧绷带着惊怒:“罪证?何罪之证?!”
侍卫俯首叩地,字字清晰,传遍整座紫宸殿:
“回陛下!姜国驻安国使臣,私写密信,勾结朝中主战大臣,意图暗中刺杀深宫太后、挑拨两国战乱!此密信已被安国截获,人证、物证俱全,安国遍示边境军民,今日千里传书,递至我朝!”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喧闹不止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猛地投向殿中站列的主战一派大臣,震惊、错愕、惶恐,各色神色交织。
主战派一众权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安国、已然身陷囹圄的使团,竟然敢自作主张,私传密信,妄图刺杀太后!更万万没想到,这般阴私歹毒的算计,竟然全盘败露,被安国抓了正着!
愚蠢!荒唐!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