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齐刷刷变黑。
地下审讯大厅恢复了昏暗。
排风扇的低频噪音重新占据耳朵。
空气里那股尿臊味混着血腥气。经久不散。
林御转过身。
皮鞋踩在湿冷的水泥地上。嗒。嗒。
他走向大厅角落的阴影。
那里站着生物科技部的负责人。张教授。
以及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高级研究员。
这些拿着千万年薪的顶尖大脑。此刻缩成一团。
张教授抱着银色的冷藏箱。双腿打着摆子。
箱子边缘磕着他的皮带扣。咔哒作响。
刚才大屏幕上扒光衣服拖走活人的画面。把他们吓破了胆。
谁都知道。油气集团的资金池。是一条带高压电的红线。
谁敢伸一根手指。下场就是去非洲挖石头。
这场血淋淋的清洗。在集团内部树立了不可侵犯的绝对神权。
林御停在张教授面前。
没有安抚。没有废话。
他从风衣内兜里抽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
手腕一扬。
纸袋砸在旁边生锈的铁桌上。啪。
扬起一点灰尘。
“打开。”林御下令。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
张教授把冷藏箱放在地上。
手心全是汗。在白大褂上使劲蹭了两下。留下两道灰印。
他走上前。解开纸袋的白线。
抽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纸。
第一张。是一幅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谱。
张教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凑近纸面。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停滞了。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倒气声。
“这……这是什么蛋白质折叠方式？”
他抓起第二张纸。手抖得哗啦哗啦响。
“三螺旋结构？不可能。”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重新戴上。
死死盯着纸上的化学键标注。
“碳基生物的dNA链不可能是这种排布。”
他大口喘气。胸膛起伏。
“林董。这东西不属于地球现有的生物学范畴。”
“深空采矿船带回来的那块金属残骸。”
林御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表层提取出的残留有机物分析图谱。”
张教授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塞进了一把点燃的炮仗。嗡嗡作响。
外星分子结构。
林御看着这群震惊的科学家。
“能源的垄断。只是第一步。”
他伸手敲了敲那叠图纸。笃。笃。
“油气集团现在的目标。是突破人类碳基生命的物理极限。”
张教授双腿一软。靠在铁桌边缘。
“突破极限？您的意思是……”
“延缓细胞衰老。修复端粒酶。”林御切断他的疑问。
“从这份图谱里逆向解析。”
张教授连连摇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图纸的边缘。
“林董。这违背了生物学常识。光是基础药理推演就需要五年。”
“临床试验更是个无底洞。”
林御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苏婉儿。
苏婉儿立刻走上前。递过一本支票簿。
林御拔出钢笔。
在支票上快速写下一串数字。
撕下来。拍在张教授胸口。
纸片轻飘飘的。砸在张教授心头却重逾千斤。
“三千亿。”
林御的声音冷硬。透着金属的锐利。
“这是第一期研发资金。”
张教授张大嘴巴。假牙松动了一下。他赶紧咬紧。
周围的研究员们发出整齐的吸气声。
三千亿现金。直接砸在一个生物项目上。
“预算没有上限。”
林御逼近半步。黑色的风衣罩住老头的视线。
“去买全球最顶级的离心机。去挖欧洲最牛的基因学家。”
“设备不够就用钱砸。人不够就用钱绑。”
林御的眼神像刀锋。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后。”
林御一字一顿。
“我要看到能拖延死亡的药剂。”
重赏与极权。像两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张教授死死捏着那张支票。
咬破了嘴唇。鲜血流进嘴里。咸腥味散开。
“拼了这条老命。一年内交货。”他嗓子嘶哑。
时间像疯转的齿轮。
汉东总部。地下五层的全封闭无尘实验室。
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光线刺眼。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上百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科学家。像不知疲倦的工蚁。
离心机发出高频的啸叫。
培养皿在恒温箱里散发着微光。
电子显微镜前的椅子从来没有空过。
张教授的头发掉光了。头皮反着灯光。
他瘦了二十斤。防护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吃喝全在休息室的折叠床上解决。
睡不到三个小时。就会被实验数据的报警声惊醒。
资金像流水一样烧掉。
每天消耗在基因测序上的电费和试剂费。高达几千万。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培养皿里的细胞在超强干预下迅速崩解。
一头头实验用的恒河猴死在玻璃舱里。尸体被运走。
半年过去了。
张教授跪在废料桶前。吐出一口酸水。
胃里什么都没有。全是苦涩的胆汁。
他擦了擦嘴角。爬起来。继续走向操作台。
只要没死。就得继续算。
外星图谱里的那段三螺旋基因链。像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直到第十个月。
智算中心切分了一半的量子算力。专门为生物实验室进行千万次的蛋白折叠模拟。
庞大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
终于。找到了那个吻合的嵌合点。
初冬。
一年期限的最后三天。
深夜。
京州下着大雪。
油气集团总部大厦顶层。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发干。
林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手里拿着一份国际能源财报。
纸张摩擦。沙沙作响。
他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放下玻璃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当啷。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是软底鞋在羊毛地毯上拖沓的声音。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砰！
办公室的橡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锁的锁舌重重刮在金属扣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门板撞上阻尼器。震落了墙皮上的几点白灰。
张教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他连白色的防护服都没脱。拉链卡在胸口。
脚上的蓝色防静电鞋套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旧皮鞋。
他跑得太急。
左脚绊在门槛的铜条上。
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双膝狠狠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没爬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
张教授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肺叶像风箱一样剧烈拉扯。呼哧呼哧的杂音回荡在房间里。
满脸全是汗水。冲刷着脸上的油光。
他双手高高举起。
手指抖得像筛糠。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在两只枯瘦的手掌中央。
捧着一支透明的玻璃针剂。
针管内部。装着大约五毫升的液体。
液体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
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那抹幽蓝像是一团活着的鬼火。
一闪一闪。透着让人灵魂战栗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