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博的飞船从冰面上强行起飞。
没有经过预热,没有完整的起飞程序,就是把所有推力全部压上去,飞船从冰面撕开一道裂缝,以一个不标准的角度冲进了大气层。
舱内的所有人都被压在座椅上,仪表盘上的警报一条接一条亮起来,飞船的机体在大气层的摩擦下开始发热,外壳温度的数字在飞速上升。
顾博盯着前方,盯着大气层外面那个还在旋转的母舰轮廓,两只手按在操控台上,手力度大到指节发白。
艾梦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仪表盘,看着那些数字,把她能处理的每一个警报逐一关掉,把她不能处理的每一个警报标注出来,告诉顾博哪些可以忽略,哪些不能。
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是做事,配合得像是已经练习过一千遍。
徐伟坐在影厅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还是湿的。
林晓没有再吃爆米花,爆米花桶在他们中间的扶手上放着,没有人动。
飞船冲出了大气层。
母舰就在前方,在宇宙的黑暗里旋转,旋转的速度很快,是那种看一眼就能感觉到危险的速度,它不是在绕轴自转,是在翻滚,是一种无规律的、失控的翻滚,舱体的每一个面轮番朝向宇宙的不同方向,光在它的外壳上一闪一闪,像是一颗破碎的镜子在旋转。
对接口在母舰的腹部,但现在腹部每隔几秒才会转到一个可以接近的角度,而且窗口极短,不超过两秒。
顾博看着那个旋转的母舰,算了一下时间,说了一句话。
“两秒。”
艾梦说:“需要同步旋转速度。”
顾博说:“我知道。”
沈默坐在过道位置,就在这时候,音乐进来了。
不是弦乐,不是鼓点,是管风琴。
第一个音从音响里出来的瞬间,沈默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那个声音不像是电影配乐,更像是一种召唤,低沉的,厚重的,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影厅里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个声音。
徐伟低声说了一个字。
“操。”
就这一个字,林晓没有说他,因为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顾博开始让飞船跟着母舰旋转,试图匹配母舰的翻滚速度。
这个过程在镜头里是那种让人眩晕的画面,飞船在旋转,星空在旋转,母舰在旋转,背景里那颗冰封的星球也在缓缓移动。
整个画面里没有任何固定的参照点,所有东西都在动。
但管风琴在。
那个声音是稳定的,在所有东西都在旋转的画面里,那个声音是稳定的,像是有人站在所有混乱的中心,不动,就是在那里,发出那个声音。
沈默在黑暗里没有动,闭上眼睛听了两秒,重新睁开,继续盯着屏幕。
他想起了一个词,在他的笔记本上写过很多次的词,叫做“节制的崇高感”,
是他用来描述那种不靠视觉冲击、不靠煽情,单靠结构本身产生的震撼的一种说法。
他很少能用这个词,因为大多数电影不具备这个条件。
他想,也许这部电影具备。
飞船的旋转速度开始接近母舰。
不是一次性同步的,是一点一点靠近的,每次靠近一点。
顾博就调整一下推力,再靠近一点,再调整,像是在黑暗里试图握住一个不断移动的手,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再近一点。
管风琴的音量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往上走,不是突然变大,是那种水位上涨的感觉,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升。
徐伟发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
不是刻意的,就是变浅了,像是如果呼吸太大声会影响顾博听见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他的身体自己做了这个判断。
旁边有几个人的状态跟他一样,都是往前倾着,都是屏着呼吸,就是盯着屏幕,等待那个对接口再次转过来的瞬间。
对接口转过来了。
顾博手上一个动作,飞船以一个极精准的角度切了进去,对接口的卡扣在那一瞬间咬合,系统发出了一声提示音,那个声音在管风琴的背景里显得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对接完成。
影厅里有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呼气声,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放开的呼气声,不知道是谁,但那声呼气代表了整个影厅里所有人的感受。
管风琴没有停,继续在走,但音调变了,变成了那种走过了最险峻的一段之后,稍微平缓了一点的感觉。
像是山路的坡度稍微低了一点,但山还在,路还在继续。
对接成功之后,顾博进入了母舰,开始试图恢复母舰的系统控制。
但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
母舰的轨道在对接之后,因为飞船额外增加的质量,偏移的方向变了,原本是在向星球坠落,现在是在向另一个方向漂移。
那个方向,是黑洞。
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显示引力数据,母舰的当前位置,已经进入了黑洞的引力影响范围。
如果不做出修正,母舰会被慢慢拉向黑洞,越来越近,直到无法逃脱。
而他们所剩的补给与燃料,也不足以支撑他们飞回地球。
顾博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一会儿,说。
“资源足够,我们还有多少推力。”
机器人报出了数字。
顾博看了一眼,说。
“不够直接逃离。”
听到资源足够,艾梦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艾梦说:“引力弹弓。”
顾博看向她。
艾梦说:“利用黑洞的引力,让母舰加速,然后在合适的角度脱离,把速度转成向第三颗星球方向的推力。”
“但如果要做弹弓,”顾博说,“我们需要贴近黑洞,贴近到足够近,才能获得足够的加速。”
“对。”
空间是由多个飞行器节点相互衔接构成,由于先前的损毁。
要想获得逃离黑洞的推力,需要一号登陆舱和二号探险者同时作为推进器。
而当空间站逃离黑洞,燃料耗尽后,机器人也将跟随登陆舱坠入黑洞。
或许它可以捕捉到足够的数据,并返还地球……
没有给两人更多的反应时间,空间站以及达到了黑洞外层。
伴随着顾博的倒计时,空间站点燃了引擎。
明亮而又深邃的黑洞,如一只全能的眼凝视着飞船在它的外层飞行。
这一刻,全场的观众感觉汗毛直立,忘记了呼吸。
在顾博的短促欢呼中,空间站成功逃离了黑洞。
然而,他没有告诉艾梦的是,空间站所剩的资源,远远不够支撑他们两人返回地球。
他所在的二号漫游者,在艾梦的惊呼中,正在脱离空间站!
“不,顾博,你再做什么!”艾梦赶紧下方的顾博询问。
然而下面的顾博眼神中,只有一丝释怀的淡然。
“牛顿第三定律,你总要抛弃什么。”
“你明明说资源够我们两人用的!”
艾梦看着他,那个画面在沈默看来,是这部电影里周的表演最重的一个时刻。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眼神里有一个东西。
沈默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是有一个东西在那里,看进去,感觉像是落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顾博和艾梦分开了。
管风琴的声音重新升起来,这次的音调是这整首曲子里最高的一段。
但高得不是激昂的,是那种高处的辽阔感,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见了很远,往上看见了无限。
顾博的飞船和母舰分离。
两个飞行器在宇宙里渐渐拉开距离,母舰在引力弹弓的轨迹上开始加速。
顾博的飞船在另一个方向减速,然后停止,然后开始被黑洞的引力缓缓拖着,向那片黑暗靠近。
徐伟的眼眶热了。
他不确定,用手背碰了一下眼角,是的,热的。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晓没有看他,就是把手放到了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影厅里,已经有人在哭了,不知道是谁,就是能听见那种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声,像是试图不让旁边的人听见,但没有成功。
沈默坐在那里,手放在腿上,没有在记任何东西。
他盯着顾博的飞船,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越来越靠近那片黑暗,越来越小,快要看不见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是他写影评这十二年里,极少数的几次,他在影厅里感觉到了一种他没办法用职业语言描述的东西,一种很私人的、绕过了所有批评框架直接到达某个地方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那个东西又来了。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看着那个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母舰在另一个方向加速,引力弹弓的轨迹是完美的,角度是对的,速度是对的,它正在飞向第三颗星球,艾梦正在里面,任务还在继续。
但顾博的飞船,消失了。
管风琴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慢慢停了。
影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就是安静着,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徐伟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发出声音。
林晓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没有离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