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书架
顾博的飞船坠入了黑洞。
没有爆炸,没有撕裂,就是那个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然后消失在了那片绝对的黑暗里。
影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画面切了。
不是黑屏,是另一种黑,一种有质感的、像是空间本身在折叠的黑,然后光开始从某个地方渗进来,不是强光,是那种书房里下午斜射进来的暖黄色光线。
顾博睁开眼。
他还活着。
他站在一个空间里,周围是黑暗,但前方有光,那个光来自一个开口,像是一扇窗,只是窗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有人把现实的一个角撕开了一条缝,让光从缝里透出来。
他走近那个开口,往里看。
是一个书房。
他认识那个书房,那是他家里的书房,书架,桌子,窗户,那个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的窗帘。
然后他看见了小菲。
不是小菲,是少年的小菲,是还没有长大的小菲,她站在书房里,背对着他,在做作业,书桌上散着几张纸,她低着头,笔在动。
徐伟的手指扣在了椅子扶手上。
林晓停止了呼吸。
顾博站在那个开口前,看着小菲的背影,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能看见她,但她看不见他。
他在这个空间里,她在那个书房里,中间隔着一道他无法跨越的界限,他能看见那个书房里发生的一切,但他进不去,他只能看着。
他试着叫她的名字,没有声音出来,或者声音出来了但她听不见,她没有回头,还是低着头,还是在写作业。
顾博伸出手,试图够到那个开口,手指碰到了开口的边缘,感觉像是碰到了水面,有一层阻力,但没有穿过去。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手碰到那个开口边缘的时候,书房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书架。
书架上的一本书,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停了。
顾博盯着那本书,明白了一件事。
他影响不了那个空间里的人,但他能影响那个空间里的物体。
他能影响书架。
影厅里,有人低声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小,但安静的影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书架。”
顾博开始拍那个开口的边缘,那个力量传进书房里,变成了书架的震动,书架上的书开始晃,旁边的东西开始掉,灰尘从书架顶部落下来。
小菲回头了。
她看着书架,表情是那种小孩子看见奇怪的事情时候的表情,不是害怕,就是好奇,直直地盯着书架看。
顾博看着她的脸,就在那个开口的另一侧,距离他只有几步,他能看清楚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她刘海下面的眼睛,她嘴角有一个他记得的小疤,是小时候摔跤留下来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个开口,拼命地拍,拍出去的力量让书架开始剧烈震动,书一本一本掉下来,地板上的灰尘扬起来,整个书架都在颤。
他想说:小菲,是我,是爸爸,你听见了吗,不要让我走,叫住我,不要让我离开你们。
但她听不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个在震动的书架,然后转过身,跑出了书房。
顾博停下来,靠在那个开口的边缘,低下头。
影厅里没有声音。
徐伟低着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盯着什么,就是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
画面切到地球。
成年穆菲正在整理她的书房。
她把一个箱子放在书桌上,开始从书架上取书,一本一本放进箱子里,整理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然后她拿到了一本,停住了。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旧了,书脊有轻微的弯折痕迹,是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她翻开,里面夹着一个笔记本,是小时候用的那种,封面有一个贴纸,贴纸已经半翘起来,颜色褪得很厉害。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她小时候记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图,然后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了。
那一页上,是一列数字,整整齐齐的,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之间的间隔都是相等的。
她盯着那列数字,沉默了一下,把笔记本翻过来,看着那个规律。
然后她想起来了。
是小时候书架后面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书架里,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轻,有时候重,她当时把它记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记,就是感觉那个声音有某种规律,她把它一点一点写在了笔记本上。
然后她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爸爸在走之前,教过她摩尔斯密码,说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语言,以后他不在,她可以用摩尔斯密码给他发信息。
她低下头,重新看那列数字,对照着脑子里的摩尔斯密码表,一个一个翻译。
翻译到一半,她停住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回桌子前,把那列数字重新翻译了一遍,更仔细,更慢。
翻译完,她拿起笔,把结果写在旁边的空白处。
是一组公式。
不是完整的,是残缺的,有几个位置是缺失的,像是被什么遮住了没有传过来,但大部分是在的,足够她去推算缺失的那些。
影厅里,徐伟抬起头,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没有完全明白,就是感觉有一个东西在把一些散落的线头拉在一起。
林晓手指收紧了一下。
镜头切回那个五维空间。
顾博正在沮丧地靠着开口,然后机器人的通讯接通了,是它找到了某种方式和他建立了联系,它告诉顾博,他现在所在的这个空间,是五维生物创造的,那些不知名的存在,它们存在于比人类更高的维度,它们在某个时间点把这个空间放在了黑洞里,就像那个虫洞被放在土星轨道附近一样。
这个空间让顾博可以看见书房里任意时刻的场景,也让他可以对书房里的物体施加有限的影响。
机器人说,它在进入黑洞之前,采集到了足够的数据,那些数据是完整的引力方程所需要的关键参数,那些参数能填上穆菲公式里缺失的部分。
顾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需要把这个公式完整地记录下来。”
“对。”
“我需要告诉她那些缺失的参数。”
“对。”
“但我只能影响物体,不能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想到了那块手表。
他给小菲的那块手表,是他离开地球之前送给她的,他记得那块手表,记得表盘,记得秒针,记得他教她把那块手表戴在左手腕上。
他找到了书房里那个时间节点,找到了那块手表放在书桌上的位置,它就在那里,秒针在走,很规律,一格一格地走。
顾博开始控制那根秒针。
长划,短划,长划,短划,按照摩尔斯密码的规则,一个一个字符地敲出去。
影厅里,徐伟意识到了,他低声跟林晓说了一句。
“秒针,他在用秒针。”
林晓点头,她已经看出来了。
镜头切到成年穆菲。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块手表,已经盯了很长时间了。
那块手表的秒针,在某个时间点开始不正常了,走两格,停,走一格,停,走三格,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让它按照某种节奏抖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记录秒针的抖动规律,一笔一笔,记得很仔细,然后对照摩尔斯密码。
翻译出来了第一个字符,她停了一下。
然后第二个。
然后第三个。
她的笔速越来越快,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了,那些字符变成了数字,那些数字填进了她笔记本上那个公式里那些空着的格子里。
一个一个填进去。
填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公式完整了。
她盯着那个完整的公式,盯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笔放下,用手捂住了脸,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很轻,但能看见。
影厅里有人哭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着的哭声,是忍不住的那种,就是哭出来了,然后旁边的人听见了,也跟着抽气。
徐伟没有哭,但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让他说不出话,林晓把脸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穆菲用那个完整的公式,解开了引力方程,人类找到了控制引力的方法,找到了把人类送离地球的方式,找到了拯救的路。
而在那个五维空间里,顾博完成了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完了,那个开口在他眼前慢慢变暗,变小,最后关上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失重,不是黑洞的引力,是另一种,像是有人托住了他,把他往某个方向送。
他被传送出来了,出现在了土星轨道附近的宇宙里,就是这里,就是虫洞旁边,飞船还在,他还活着,舱里的氧气所剩不多了,但他还活着。
然后他看见了一艘飞船经过虫洞,从虫洞里穿出来,是艾梦的飞船,是他们的飞船。
他下意识的,试图用手去接触艾梦。
而艾梦坐在飞船里,仿佛感知到什么。
只是懵懂的向他的方向看去。
徐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电影的最后一段,是一个空间站。
不是那艘旧的永恒号,是一个崭新的、庞大的、现代化的空间站。
在地球轨道上运行,玻璃外壳里是人工培育的植物,是居住区,是医疗区,是学校,是这个新人类家园里所有需要的东西。
顾博在一个房间里醒来,护士过来,告诉他他在哪里,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告诉他多久了。
他听完,说他想见一个人。
他们把他推进一个房间,那个房间靠着窗,窗外是地球,蓝色的,完整的,还在那里。
床上坐着一个老人,白发,皱纹,但眼睛里有一个东西,是那种年龄改变不了的东西。
顾博认出了她,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两个人看着对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然后穆菲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还会来的。”
顾博说:“我知道你会等。”
影厅里的哭声,在这一刻没有压抑,就是出来了,不知道是几个人,就是能听见,但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回头看。
徐伟低着头,手背已经擦了好几次了,林晓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动了一下。
沈默坐在过道位置,把手按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那两个人,一老一年轻,坐在窗边,背后是地球,就是坐在那里。
他发现自己眼眶是热的。
这是他十二年里写影评,第三次在影厅里眼眶热了。
他没有去擦,就是让它热着,继续看。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穆菲让顾博去找艾梦,说他们还需要他,说还有人在等他,说任务还没有结束。
顾博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穆菲。
就那一眼,和顾博在卡车里坐着停了三秒是一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把一切都装进去的眼神,不需要说话,就是那一眼,所有人都看见了里面有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
字幕开始滚动。
影厅里,好几秒之后,有人开始鼓掌。
就是那么一个人,先鼓起来,然后旁边的人,然后是整个影厅,掌声在黑暗里响起来,不是很响,但所有人都在拍。
徐伟也在拍,手心还是湿的,但他在拍。
字幕滚完,灯亮了。
影厅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没有人立刻说话,就是站起来,收东西,往外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看完之后需要缓一缓的表情,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放松的。
徐伟站起来,把爆米花桶拿起来,那桶爆米花还剩了一大半,他们进场之后就没怎么吃。
他看了眼林晓,林晓用手指压了一下眼角,整理了一下,然后看向他,说了一句话。
“你赌赢了。”
徐伟说:“哪里赌赢了,我就是觉得好看。”
林晓说:“确实好看。”
说完她拿起包,往外走,徐伟跟在她后面。
沈默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从地上捡起了他的笔记本,夹在腋下,沿着过道往外走。
走到影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个屏幕,已经切换成了放映结束的画面,就是普通的黑屏。
他站了两秒,然后出去了。
走廊里,他打开笔记本,找到今天记的最后那行字。
他把笔拿出来,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写完,他把笔盖上,合上本子,往外走。
那行字,写的是:
“我需要重写这篇文章。”
“从头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