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众人离开之后,龙伯昭走进走廊时,夜明珠的光芒在头顶投下惨白的亮光。
他没有直接朝舰桥方向走,而是沿着走廊朝医疗室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只知道他的腿正在带着他往那个方向移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确认自己还在站着的地方。
医疗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龙伯昭站在门外,没有推门。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睡梦中还在缓慢地重新整理自己的节奏。他透过门缝看见梦璇坐在床边,侧影被灯光拉长投在舱壁上。
小乔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呼吸平缓。她自目睹家人被处决之后便陷入了这种半昏迷的状态,偶尔会短暂醒来,又很快重新陷入沉睡。
龙伯昭想起自己之前见到小乔时的样子。那时她仍是那个从小和伯言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在芙蓉园的厨房里蹲在灶台前炒菜,袖口沾着面粉,伯言蹲在旁边帮忙看火。
那时候他以为那种生活会持续下去,以为可以在镜中世界的秩序崩塌之前让他们过完那一段安稳的日子。
“没想到,事情会变化的这么快...”
他关上舱门时,指节在门框上抵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了。他沿走廊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靠在一面舱壁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板,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那根正在被反复拉紧的线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那根线重新压回去,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上顶,带着一种像是被压了太久的、正在寻找出口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要把它咽回去,但他听见自己喉咙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板被缓慢压弯时的声响。他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那一瞬间猛地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里面抽走了。
他靠着舱壁缓缓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果然...我三次无法结婴...内伤也发作了...父亲...我真的能带着大家走出困境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恢复知觉的时候,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夜明珠的光芒在头顶持续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是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折痕。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朱云凡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看到龙伯昭坐在舱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他身侧停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在他旁边的地面坐下,后背同样靠着那面冰凉的金属板,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正在缓慢变暗的影子边缘。
“这个烟月神镜的世界,真的是太病态了...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但我也一时间无法接受...对于你们来说应该更加...”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龙伯昭没有回答。
龙伯昭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温热的。
他试图抬手,但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只是感觉到那液体顺着嘴角向下淌,在下颌处汇成一线,然后滴在衣袍上。朱云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
龙伯昭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拉回来:“没事。”
夜明珠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投下惨白的光晕,将他那件已经破损的雷光披风的边缘照得格外清晰。那些边缘已经卷曲发黑,像是被反复灼烧过,披风上的金色纹路大多已经暗淡,只剩下零星的几段还在闪烁着细碎的光泽。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脊背依然挺直,但那挺直的姿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消耗着他的力气。
“以前不觉得你们兄弟很像,但是现在至少在逞强上,你和伯言一样。”
走廊尽头再次传来脚步声,比方才更轻,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地面上是否有障碍物的试探节奏。
梦璇的身影从医疗室的方向转出来,她看到两人坐在走廊里的姿势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她走近时目光落在龙伯昭下颌处那道正在缓慢干涸的血痕上,那双眼睛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格外清晰,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彻底磨去了最后一层多余的情绪。
梦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伯言在哪,我有些担心他...”
龙伯昭抬手指向走廊另一端:“核心舱,左侧通道尽头那间舱室...你,陪陪他吧,我...”
梦璇站起身。
她走出几步之后,龙伯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现在状态可能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从襄都逃出,一直到现在相比也经历了很多苦楚...”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夜明珠的光芒在她头顶投下细碎的光斑,将她那道被拉长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她在走廊尽头拐过一个弯,左侧通道尽头的那扇舱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站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这间舱室比医疗室小得多,是原本用来储存备用阵盘的小型隔间。临时用来安置伯言是因为轮机舱的位置距离主管线入口最近,方便他持续输出灵力。舱壁上嵌着一盏照明灯,光芒昏黄,像是已经快要燃尽。墙角堆着几个空置的储物箱,地面上散落着几枚用过的备用灵力结晶碎片。
伯言坐在靠墙的那张窄床上,脊背抵着舱壁,头低着,下巴几乎触到胸口。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手心向上,指节微微蜷缩,像是已经失去了握力的形状。陵光神君袍的赤红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淡,像是一层被反复浸泡后褪了色的织物,边缘已经有了几道细密的裂口。
梦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皮肤微凉,比常人的体温低了一些,像是灵力在持续输出后还没来得及重新蓄满的状态。他没有反应,没有抬头,没有移开手,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被暂时放置在角落里等待重新取用的器皿。梦璇没有收手,她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向上移动,探到他腕脉的位置,感觉到那根正在缓慢跳动的脉搏。那跳动比正常人慢了大约三分之一,周期之间有空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周期性地抽走力量。
她将自己的灵力从指尖注入,沿着他的经脉向上推进。女娲血脉特有的温润灵光在她掌心边缘亮起一瞬,顺着他的腕脉向上蔓延,穿过前臂、肘部、上臂,向着他的识海方向延伸。
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须臾幻境。那条她从未亲自走过的路在伯言的记忆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清晰度,他们一家人在院子里,母亲站在柿子树下,父亲在侧门口弯腰整理工具。伯言站在青石板路的正中,阳光从柿子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落在他肩头的重量,能听见父亲在侧门处摆弄工具时发出的细碎金属碰撞声。
那个画面持续了片刻,然后开始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切换。他看见母亲在灯下缝补他衣裳的侧影,父亲的背影在芙蓉园门口被晨光拉长。然后那些画面开始重复,相同的角度,相同的光线,相同的声音,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那里。
然后画面碎了。那些碎片散落之后重新拼合的,是暮色中的那片天空,四道正在飘散的灰线被风拉扯成细长的痕迹。画面再次切换,小乔跪在焦土上,她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已经翻卷,血混着土糊在指缝间,但她还在抠,像是在试图把已经不存在的东西重新挖出来。另一侧,荀雨单膝跪在虚空中,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焦痕,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在确认那还能不能动。君则站在人群边缘,她的侧脸被暮色浸成暗色,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因为咬合过度而微微发颤。
梦璇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收紧,她看见伯言的识海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循环播放那些画面,像是一段被卡住的灵光影像正在反复倒回同一个节点,每一次倒回都比前一次更快,每一次播放都比前一次更短,碎片之间的切换时间在持续缩短。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新的画面已经涌入她的感知。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在九天玄女面前化作白光,光点向四周飘散的画面。
“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将伯言低垂的头轻轻托起。她的手指触到他下颌边缘时,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反复抽取。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五指张开,搭在他的后脑位置,灵力以更密集的方式沿着接触点注入,将自己的神识沿着那个接触点向外延伸,像是用一双手将那些正在循环播放的画面缓慢地按停。
“我没有离开你!”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落点:“我在这里,你的妻子,杨梦璇,就在这里!”
伯言的睫毛在那一刻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识海中那片正在反复碎裂又拼合的画面在接触那道声音时短暂地停滞了半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按住了轮轴。他想要重新抓住那些画面,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另一双手缓慢地合拢,温润的灵力从指缝间渗入,将那些正在飞散的碎片逐一接住。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片不断循环的灰线碎片中缓慢上升,像是一个被压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开始向上浮。
伯言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重新获得存在感。他先感觉到的是掌心的温度,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透过接触面持续传来,带着女娲血脉特有的温润质感。然后他感觉到了额头上那片正在持续输送灵力的触感,细微的振动像是有人在用声音的余波缓慢敲击他识海的外壳。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
“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开口时声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拧干就又被压回原处。他的目光没有焦距,落在梦璇肩头的一个空点上,像是在看着一个他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轮廓:“天下众心,这条路本来就不该走,如果我不走这条路,许杨不会变成那样,他们都不会死,所有人都会活着。”
梦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依然搭在他后脑的位置,灵力以稳定的速度持续输送,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维持着某种正在缓慢成型的连接。伯言的声音继续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截断又接上的线:“龙胜要的是龙家霸业,我给他就好了,我跟他走,他不会杀那些人,七国不会变成废墟,许杨不会站在对面,伯渝不会杀了父亲,母亲不会在消失,岳父一家不会成为灰烬,只要我当初选择屈服,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落下之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压住了。他重新低下头,后背抵着那面冰凉的金属板,手指垂在身侧,连握紧的力气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最初那个蜷在墙角的姿势,头低着,下巴几乎触到胸口,像一个失去了支撑结构的空壳。
梦璇依然蹲在他面前,双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灵力持续稳定地沿着接触面渗入他的经脉,没有加快也没有中断,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告诉他,她还在那里。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静到像是在陈述天气的质地。
“你还记得你在流民安置点对我说的那些话吗?”
她看着他那双散开的目光,声音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内容:“你说,应该嫁给值得的人...那时候你自己的眼睛还没好,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不知道父亲要把我嫁给谁,但你说了那句话...因为你心里面有一条线,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伯言的手指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感觉到那些话像是正在沿着某种路径向着他识海中那片被反复循环的碎片区域移动,像是正在用稳定的节奏替换那些正在持续碎裂的画面。
梦璇没有停:“龙伯言,你给我记住!”
梦璇给了伯言一个大巴掌,声音异常的响亮。
“我杨梦璇已经与你结为夫妻,不管在哪里,我都是你的妻子,你答应了我,要带我会那个世界的!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梦璇用双手捧起他的脸。
“你要记住,我会好好地看着你的!你要想的,是怎么带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伯言的呼吸开始变化。他没有抬头,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极轻地颤动,像是正在缓慢地重新找回握力。梦璇能感觉到他的灵力正在从枯竭的状态开始重新流动,但那股流动不稳定,像是被反复打断又重新启动的河流,方向还不明确。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那里,等他自己的意识找到那条可以继续向前的线。
“离开这个世界么...”
走廊尽头,龙伯昭站在舱门外的阴影中,背靠着舱壁,听到门内那道正在逐渐稳定下来的呼吸声后,他转身沿走廊往回走,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还可以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