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无痕没有接话。
他在想,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们的货币真的被国际资本狙击——
不是帝国,是别的什么势力,帝国体系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人想浑水摸鱼——帝国的托底会不会附带别的条件。
潘多拉说不会,没有附加条件。
他信。
但他信的不是潘多拉这个人——虽然经过这两天的谈判,他对这个金发女人的信任度已经从“基本不信任”升到了“部分信任”——
他信的是奥利维雅与洛德。
奥利维雅洛德信潘多拉,所以他也信。
这个逻辑链条不复杂,但很结实。他对着耳麦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她说没有附加条件。你信吗?”
耳机里丁汐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信。”
丁无痕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在了笔记上,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好”。
洛德在桌子那头凑到奥利维雅耳边,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他俩的信任链居然是以你为中转站的。
老婆你什么时候当起信用中介了?”
奥利维雅头也不抬,手指在资料上轻轻翻过一页:“从我准备嫁给你开始。你现在才知道?”
洛德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无懈可击,于是继续转他的笔。
“储备管理。”
潘多拉继续说,手指在结构图的第二层上点了一下。
那一层亮起来,显示出央行的资产负债表示意图——左边是资产端,右边是负债端,中间是净资产的标注。
“你们的央行可以自主决定外汇储备的币种结构。
帝国不强求你们必须持有信用点——不设最低信用点储备比例,不设‘储备货币篮子’的强制构成。
你们的央行外汇储备可以是信用点,也可以是其他加盟文明的货币,也可以是贵金属,也可以是稀有资源期货。
帝国只建议——注意,是建议,不是要求——你们持有一定比例的信用点。
不是帝国的外汇管制,是算账。
做跨境贸易的时候,如果你们的储备里已经有信用点了,就可以直接用信用点支付,不用经过二次汇兑。
省一道手续,少一次损耗。
手续费的损耗看起来不大,每一笔可能只有千分之几,但你们一年要做多少笔跨境交易?
加起来是多少?
你们可以回去算。”
杜兰达尔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她的字很小,很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她在写什么看不清——大概是在算那笔手续费的账。
她写字的时候,额前有一缕紫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
丁无痕用余光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耳麦小声说:“姐,她在算手续费。我没敢打扰她。”
耳机里丁汐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这还用你说”的平淡:“让她算,算完了你帮我看一眼数字——不是看她算得对不对,是看那手续费到底有多离谱。
你现在给我把汇兑成本那部分听清楚,我这边在列公式。”
丁无痕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潘多拉身上,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像个等着听写的学生。
“资本流动。
”潘多拉的手指在结构图上又点了一下,这次是第三层,颜色变成了暗红色。
那一层展开之后,显示出资本账户的管控框架图——几道不同颜色的线代表不同的资本流动类型,有些线是畅通的实线,有些线是带锁的虚线。
“帝国的资本账户是开放的——任何在帝国注册的投资者,都可以自由地将资金在帝国内部流动。
但你们的资本账户管不管制,由你们自己决定。帝国不要求你们对等开放资本市场——不要求,不施压,不拿这个当谈判筹码。
你们想管制就管制,想开放就开放,想先管制再慢慢开放也可以。
为什么?因为帝国的金融体系足够大,大到不需要靠你们开放资本市场来获取利润。
你们的金融体系还没有成熟到能承受国际资本冲击的时候——
资本大进大出会对一个小型经济体造成灾难性的波动,这一点帝国比你们更清楚。
帝国有的是时间等。
等你们的金融监管体系成熟了,等你们的商业银行学会怎么管理跨境资本流动了,等你们自己觉得准备好了——再谈资本账户开放。
不急。”
丁无痕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历史——
上一个世纪的那场金融危机,那些被国际资本洗劫的大州,那些一夜之间变成废纸的货币。
国际热钱涌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狂欢,股市暴涨,房价暴涨,所有人都在说“这次不一样”。
然后热钱撤走了——只是几家大型对冲基金同时平仓而已——
股市暴跌,房价暴跌,货币贬值百分之六十,银行门口排满了取不出钱的老人,手里攥着存折,存折上的数字昨天还能买一套房,今天只能买一袋米。
不是每个文明都有第二次机会。
然后他对着耳麦轻声说:“姐,她说资本账户开放不急,什么时候我们觉得准备好了再谈。你怎么看?”
丁汐月的声音很快传回来,语速像连珠炮,但每个字都很稳:“她这话是给我们的金融体系留了口子。
资本账户不开放,国际热钱就进不来,做空我们货币的难度就大得多。
这是帝国给我们的保护期,但保护期不是永久的——终有一天我们得自己学会游泳。
现在问她,保护期内帝国能不能提供金融监管方面的技术支持?
我要的是具体的——监管框架怎么搭,商业银行风险控制怎么搞,跨境资本监测系统能不能直接给我们一套。”
丁无痕把这几条转述给潘多拉。
潘多拉听了,微微点头,那是一种“问到了点子上”的认可。海伦立刻接上:“帝国金融监管局有完整的监管技术转让包,包括制度建设、人员培训、系统部署。
跨境资本监测系统直接给,不需要你们自己开发。
部署周期大概三个月,帝国提供技术团队驻场。”
丁无痕在笔记上记下“监管技术转让包”六个字,画了个圈。
他发现自己居然能把潘多拉的话听懂个五六成了。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自信——一种“金融其实也没那么难”的错觉。
洛德在桌子那头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凑到奥利维雅耳边小声说:“老丁刚才的表情从‘生无可恋’变成‘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说……’——这很危险。
金融学到一半就觉得自己懂了的人最容易亏钱。
你看看我,我从来不碰帝国的金融决策——因为我知道我不懂。”
奥利维雅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不碰,是你每次一碰就被潘多拉抓回来批文件。”
洛德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今天在这个会议室里他说话是自取其辱,于是把薄荷糖又往嘴里丢了一颗。
“帝国对你们的金融援助。”潘多拉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内容更具体了,从“框架”进入了“操作细节”。
“以项目贷款和主权信用担保的形式提供,不是直接印钱给你们花。
不搞‘直升机撒钱’——直升机撒钱的结果是通货膨胀,是货币贬值,是穷人的存款被稀释,是富人的资产涨价。
帝国不做这种事。
每一笔贷款的用途、规模、还款来源,都要经过双方共同审核。
不是帝国审你们,是两方一起审,每一笔贷款都要有明确的用途说明、可行性报告、还款计划。
帝国的贷款审批委员会和你们的财政部门一起坐下来,一笔一笔地过。”
海拉从旁边调出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几个大类。她的手指在表格上轻轻一弹,表格放大,占据了半张投影的面积。
“基础设施建设贷款——修星门、建轨道站、铺通讯网络。
能源开发贷款——建聚变电站、铺设能源传输网络、开发新型能源。科技研发贷款——灰化解析、新材料研发、生物技术。
民生保障贷款——医疗、教育、住房。
四个类目,每个类目下面都有详细的贷款条件和审核标准。”
她的手指沿着表格往下滑,每滑到一个子类目,就会弹出一个小的说明窗口。
“利率是固定的——不是浮动利率,不会因为市场波动而变化。
比帝国给其他文明的利率低——不是帝国在搞双标,是基于你们的信用评级和还款能力计算出来的。
帝国的信贷评级模型是公开的,你们可以自己查,自己算。
帝国对盟友和对非盟友的政策不同——很公平。
盟友享受更低的利率,是因为盟友在帝国外交和安全体系内分担了更多的责任。”
丁无痕低头看着那串数字。
利率的数字不算高——比他们现在的国债收益率还低不少,低到让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是标错了小数点。他对着耳麦小声说:“姐,利率低到有点不像话。你帮我看看这数字有没有问题——我怕是标错了。”
丁汐月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种“你终于学会看利率了”的欣慰:“没标错,这利率比我们的国债收益率低,在帝国标准里也属于低息档。
但这不算离谱——你仔细看看,低息档的条件是什么。
别光看利率,看条件。”
丁无痕把表格上的条件逐条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对着耳麦说:“条件是——项目必须通过帝国贷款审批委员会审核,同时有明确的可行性报告和还款计划。
怎么,这条件有问题?”
丁汐月轻轻哼了一声:“条件本身没问题。
问题是——‘可行性报告’谁写?‘还款计划’谁批?流程走下来要多久?中间会不会有隐性门槛?
这些才是关键,利率低当然好,但如果审批慢,效率就没了。
你帮我问清楚——审批流程的时间线。”
丁无痕把问题转述给海拉。
海拉手指在表格上一弹,调出审批流程图,上面每一环都标注了时限,从申请到拨付,整个流程走下来不过几个星期。
丁无痕把这张图拍下来发给了丁汐月。
“前五年只还利息,从第六年开始还本金,二十年还清。”
潘多拉看着丁无痕的表情,补了一句。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修饰的平静,但如果你仔细听,能感觉到她在“二十年”上放慢了语速。
“不长。帝国的平均殖民贷款周期是三十年,给你们二十年是因为帝国对你们的增长预期更乐观。
新文明起步阶段最缺的是时间——不是缺钱,是缺时间。技
术可以买,设备可以运,但时间买不到。
帝国能给的也是时间——不是帮你们还钱,是给你们足够长的时间去发展、去造血、去建立自己的还款能力。
贷款政策不是施舍——施舍是直接给,不用还。
也不是慈善——慈善是帮了就走,不求回报。
是从帝国的经验里总结出来的最优解。
帝国自己的历史证明——给新文明五到十年的缓冲期,还款率比不给缓冲期的高得多。
帝国研究过所有违约案例,发现违约的最主要原因不是‘借得太多’,是‘缓冲期太短’。
文明刚被接入帝国体系,还在适应新规则,还没有建立起稳定的收入来源,就被要求开始还钱。
结果就是违约、再借、再违约、最后破产。
帝国从这些案例里学到了教训。
这已经是帝国能找到的最优解——对你们最有利,对帝国风险也最低。”
丁无痕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头对着耳麦说:“姐,她说缓冲期太短是违约的主因。这话你觉得靠谱吗?”
丁汐月的声音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语气:“靠谱。
金融史上最着名的几种违约模式里,流动性危机永远是第一位。
不是还不起,是短期内没现金。
缓冲期就是给时间让人攒出第一笔还款。
她说得对,而且说得很诚恳。你帮我记下来,回头做预算的时候得把这个缓冲期算进去。”
丁无痕在笔记上写下了“缓冲期=核心变量”,然后继续听。
海拉继续补充,她的手指在表格上划过,调出了下一张图。
“结算系统。帝国有自己的SwIFt——不是那个SwIFt,是帝国的‘星际支付信息传递系统’。
你们目前的银行如果想接入,帝国可以免费提供技术支持和设备。
跨境支付的速度会快很多,成本会低很多。
你们目前做一笔跨境信用证——从申请、审核、确认、到对方银行收到款项——可能需要三四天。
接入系统后,几秒钟就能完成清算。
不是快了一点点,是从三四天变成三四秒。
这个速度差距,对于做国际贸易的企业来说,就是利润和亏损的差距。”
杜兰达尔抬头看了海拉一眼。她的目光从那张结算系统图上扫过,停在了系统的安全架构部分。
“系统安全性?”她的问题很简短,但每个字都是关键。
“帝国的主干网络由使徒监管,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第三方审计。”
海拉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是帝国不信任你们——如果帝国不信任你们,根本不会跟你们谈金融并轨。
是星际支付系统的安全性,不能交给任何外部机构。
帝国的结算系统每天处理的资金量——用你们的货币单位来算大概是个天文数字——任何一次安全漏洞都可能导致整个帝国金融体系的震荡。
使徒监管是帝国金融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帝国不会撤,对任何文明都一样。”
丁无痕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这一次的节奏比之前慢——“笃——笃——”,两下之间隔了大概一秒。
他的目光停在杜兰达尔脸上——他在看她的反应。
杜兰达尔也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两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讨论,就是那种“你觉得呢”“我觉得可以”“行”。
然后杜兰达尔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决定盖了个章。
丁无痕收回目光。“继续。”
潘多拉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金融体系的结构图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底色换成了深绿色——
图上的文字量比刚才的金融体系多了大概三倍,每一行字都排得很紧,行距极小。
“文明文化系统并轨。”
潘多拉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如水的调子。
“这个议题比金融更敏感,也更难量化。”
她顿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眸子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帝国的文化政策核心——不强制同化。
帝国的文化体系和新文明的文化体系,长期并存。
不是‘并存一段时间然后慢慢融合’——是长期并存。
新帝国法律明确规定,加盟文明的文化主权属于该文明自身,帝国不做任何形式的强制文化改造。
帝国的核心价值是‘秩序’和‘进取’。秩序——遵守帝国法律,维护帝国内部的和平稳定。
进取——鼓励科技创新,鼓励经济发展,鼓励文明自我提升。
除了这两条核心价值之外,帝国不对你们的价值观做任何要求。”
丁无痕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在笔记上写下“秩序+进取”两个词,在中间画了一个加号,然后圈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耳机里丁汐月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你他妈终于听懂一句”的欣慰:“这四个字不简单。
你仔细品——帝国要的是两件事:你们别内乱,别给帝国添麻烦;
你们别摆烂,别拖累帝国。
只要做到这两点,帝国什么都好说。
不是不管,是极致的实用主义,没有一丝多余的教化欲。
你继续听——虽然我很好奇,古帝国法律是什么吧,但是我觉得这个时候不该问。”
丁无痕用笔在“秩序+进取”下面画了两道线,认真记下。
“帝国的官方语言是标准语。”潘多拉的手指在文字图表上点了一下,弹出关于语言政策的部分。
“帝国内部所有官方文件、法律文书、科研论文、教育体系,都以标准语为第一语言。
不是‘推荐使用’——是‘必须使用’。
帝国的法律条文用标准语写成,帝国法院的判决书用标准语发布,帝国的科研数据库里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文献用标准语撰写。
帝国的政策不强求你们放弃自己的语言文字——
你们的母语继续作为第一语言使用,政府公文、学校教育、媒体出版,都可以继续使用母语。
但帝国建议——注意,是建议,不是强制——你们将标准语作为第二语言纳入国民教育体系。
标准语不是帝国用来取代你们母语的工具——不是让你们的孩子忘记母语只说标准语——是你们参与帝国体系必备的工具。
帝国的科研数据库、技术文档、法律条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用标准语写的。看不懂标准语,在帝国的体系内寸步难行。
这不是帝国的门槛——帝国不会故意设门槛拦着你们——是现实。
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水里,水不会故意淹他,但他就是会淹。”
洛德的笔终于停了。
那根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半之后忽然停了,稳稳地落在他的虎口上,没有再动。
他看着潘多拉,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想说“姐你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但奥利维雅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好在接触的位置根本感觉不到。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收回去,重新放在资料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红色的眸子依旧看着投影,但她刚才碰他的那一下,意思很明确——“别插嘴”。
洛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开始转笔。
这一次转得更快了,像是在用笔的旋转来消耗他没办法说出口的话。
丁无痕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低声跟自己的耳麦说了一句:“洛德想插嘴,被他老婆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丁汐月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回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人家能当帝国皇帝——有个人管着。”
丁无痕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的某种暗示,但不确定,决定假装没听懂。
“教育体系。”潘多拉继续说。“帝国提供完整的教育体系对接方案。
不是把你们的学校推倒重来——
不是把你们的老师换成帝国教师,把你们的课本换成帝国教材,把你们的校服换成帝国样式——是在现有的教育体系上加一层‘帝国通识课程’。
这个课程的内容包括帝国法律基础、信用点体系运作原理、帝国文明简史、帝国科技发展概况等。
从小学到大学,每个阶段增加相应的课时。
小学阶段以故事和基础知识为主,中学阶段加入案例分析和实践操作,大学阶段进入专业领域——比如帝国法、星际经济学、跨文明关系研究。
帝国通识课程不是帝国向你们输出意识形态的工具——
帝国不会在教材里写‘帝国是最伟大的文明’或者‘你们应该感激帝国’之类的政治宣传——基础课程设置必须通过帝国教育部的审核,但具体教材由你们自己编写。
你们可以用自己的语言编写教材,用自己文化中的案例来解释帝国的法律概念。
帝国只审核内容是否准确——不审核立场,不审核观点,不审核结论。”
丁无痕没有接话,但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速度不快,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在“帝国通识课程”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底线”。
然后在这个词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需要确认这道底线的位置——到底在哪里,帝国的审核边界在哪里,什么能审什么不能审。
洛德在桌子那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帝国通识课程我可以亲自去上一节——就讲‘如何当吉祥物’,包教包会。”
奥利维雅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极短的一瞬,然后把目光收回,继续翻资料。
“文化保护。”
潘多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她的手指在文字图表的第二页上点了一下,那一页展开,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
“帝国承认和保护各文明的文化遗产。
语言、文字、艺术、建筑、传统习俗——一切构成文明独特性的东西,帝国不做任何形式的强制改造。
帝国的文化保护法有明确条款——任何破坏、污损、盗窃文化遗产的行为,都属于重罪。
这里的‘文化遗产’包括帝国本土的,也包括各加盟文明的。
一个外来的收藏家偷走了你们的文物,帝国法律会追到天涯海角把文物追回来。
一个开发公司在没有经过审批的情况下拆了你们的历史建筑,帝国的文化保护法庭会让它赔到倾家荡产。
帝国的军事基地选址,如果涉及文化遗产区域,需要经过帝国文化保护局的专项审批。”
杜兰达尔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刚才一直在慢慢写字,但听到“文化遗产”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帝国对媒体行业的要求只有一个——不得传播仇恨。”
潘多拉的语气在这里没有变重,反而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是针对你们——不是‘你们新来的所以要管得严一点’——帝国内部的媒体也是同一个标准。
不得煽动对其他文明的仇恨,不得煽动对帝国政策的仇恨,不得煽动对异见者的仇恨。
帝国的法律定得很死——不是因为帝国不保护言论自由,是帝国的历史证明,仇恨言论的成本太高了。
有时候仇恨刻在骨髓中,在无尽的岁月之后,依旧能熊熊燃起。
从那以后,帝国的法律就加上了这一条——你可以批评帝国,可以批评政策,可以批评任何事,但你不能煽动仇恨。”
两人自无不可。
个人煽动和国家层面的煽动仇恨,那可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蠢,后者是战。
他们果然是莽夫,但并不代表着是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