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塔发出的召集令,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七个世界掀起了意料之外的波澜。
刘臻原以为,在能量寒冬的余威和“和谐波”的阴影下,响应者会寥寥无几。但现实恰恰相反,命令发出二十四小时内,星塔就收到了超过三百份申请,来自七个世界的各个角落。申请者身份五花八门:有隐居深山、研究古代能量纹路的学者;有在废墟里淘换旧世界技术零件的工程师;有能听懂野兽低语、与植物沟通的自然歌者;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前朝遗民”、守护着某种禁忌知识的神秘家族代表。
显然,晶体文明的威胁和“回响”的神秘,触动了某些深藏于世界暗流中的神经。这些人或许不擅长战斗,但在各自的偏门领域,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人太多了,良莠不齐,而且背景复杂。”霜雪看着筛选出的五十人初步名单,眉头紧锁,“里面肯定有想混进来捞好处的,甚至可能有晶体文明的间谍。全放进星塔风险太大。”
“那就分层次。”刘臻已经有了方案,“核心‘破钥’小组,不超过十人,必须是经过最严格审查、能力最顶尖、也最可靠的。他们入驻星塔核心区,由小树直接领导。其余四十人作为‘外围咨询团’,不进入星塔,在倒影之城设立临时研究站,通过加密网络与核心组联系。他们的成果经过核心组验证后,再酌情应用。”
“谁来审查?”霜雪问。
“我,你,闪电,再加上莫里斯,他熟悉倒影之城的三教九流。背景审查你负责,能力评估闪电来,最终名单我定。”刘臻快速分配,“三天内,核心组必须到位。时间不等人。”
三天后,星塔第七层,被临时改造的“破钥”项目核心实验室。
说是实验室,更像一个大型的综合工作间。一面墙是巨大的星图,上面标注着六个地下节点的精确坐标和能量模型。另一面墙是复杂的能量流模拟沙盘。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此刻只坐了六个人。
小树坐在主位,右臂依然打着能量石膏,放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他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中的疲惫挥之不去。刘臻坐在他右手边,霜雪和闪电在左手边。另外两个,是刚刚通过审查加入的核心组成员。
第一个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学者袍,眼睛眯着,手里盘着两个光滑的黑色石子。他叫“碑”,来自岩铸界,是研究上古能量符文的权威,据说能一眼看出符文是哪个纪元的、哪个文明流派的,甚至能推测出绘制者的心情。他话不多,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像在鉴定古董。
第二个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银色短发,眼神灵动,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色工装,手指上戴着好几枚多功能工具戒。她叫“灵枢”,来自风吼界,是个机械天才兼密码狂人。她最大的成就是在十二岁时,独自破解了风吼界上一代守护者留下的、号称无人能解的加密日志。她坐下后就没停过,手指在桌面投射的虚拟键盘上敲打,眼睛盯着空中只有她能看到的某种数据流。
“人到齐了,开始吧。”刘臻开门见山,“情况简报你们来之前都看过了。目标是六个被激活的晶体文明地下节点。我们需要在不引发灾难性后果的前提下,关闭或瘫痪它们。常规手段无效,只能从它们的控制协议入手。小树有部分晶体文明的架构知识,但残缺不全。你们的任务,是结合现有数据和他提供的知识,逆向推导出控制协议的破解方法。有什么问题?”
碑老头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知识,是死的。节点,是活的。用死知识去套活系统,就像用旧地图找新大陆,容易掉进海里。”
“所以需要您的经验来‘翻译’和‘校正’。”小树接话,语气尊敬,“守夜人留下的知识,跨越了数万年,很多术语、参照系都变了。我们需要您帮忙,把这些古老的知识,‘转译’成我们能理解、能应用的现代框架。”
碑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小树,又看了看他石膏包裹的右臂,鼻子里“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但手里盘石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
灵枢头也不抬,手指还在飞快敲击:“给我最高权限,接入星核的原始扫描数据流,不要过滤,不要压缩。还有,我要那个‘回响’信号的完整频谱,从接收到衰减的全过程,一纳秒的细节都不能少。晶体文明的东西喜欢玩逻辑嵌套和时间锁,过滤过的数据会丢失关键的时间戳和关联信息。”
“可以。”闪电立刻操作,将权限开放给她,“但提醒你,原始数据流非常庞大,而且带有强烈的负面信息残余,长时间接触可能影响神智。”
“没事,我脑子结构比较清奇。”灵枢无所谓地摆摆手,终于停下敲击,抬头看向小树,眼睛亮得吓人,“喂,钥匙小子,你逆向发送数据包时,用的‘改写目标参数’手法,很有意思。那不是标准协议里的东西,是你自己临时编的?基于什么逻辑?”
小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首先关注的是这个。“是基于守夜人知识里,关于信息‘载体’和‘意图’可以分离的模糊理论。我假设它的上传链路是双向验证的,只是平时只单向发送。我强行注入一段带有星核‘身份标识’和特定‘请求意图’的数据,欺骗了它的验证机制,让它以为这是一次来自更高权限的‘数据调取’命令。”
“模糊理论?假设?欺骗?”灵枢咀嚼着这几个词,嘴角咧开一个兴奋的笑容,“有意思。也就是说,你其实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蒙了一把,结果蒙对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霜雪眉头一皱,想开口,小树却平静地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当时情况危急,没有时间严谨推导,只能基于有限信息和直觉冒险。”
“直觉。”灵枢盯着他,像在打量一个稀有标本,“看来你不只是个能量容器,脑子也挺好使。行,这个项目我接了。不过事先声明,我解题的时候需要绝对安静,别让人打扰我。还有,我要一个独立的、物理隔离的计算单元,确保我的推导过程不会被任何外部信号监听或干扰,包括星核。”
“可以安排。”刘臻答应下来。这个灵枢虽然古怪,但提出的要求都在合理的安全范畴内。
简单的开场后,工作立即展开。
碑老头要走了守夜人知识库里所有关于能量符文和架构描述的部分,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安静的资料室,只要求定时送水和一种岩铸界特产的苦茶。
灵枢则一头扎进了数据海洋。她真的在自己的工作站周围布置了物理信号屏蔽层,然后整个人就进入了某种“人机合一”的恍惚状态,眼睛盯着飞速滚动的数据流,手指偶尔抽搐般敲击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外人听不懂的术语和公式。
小树也没闲着。他一边要整理、输出守夜人的知识,回答碑老头和灵枢不时抛来的、角度刁钻的问题;一边要监控六个节点的实时能量数据,警惕任何异动;还要配合刘臻,处理“外围咨询团”从倒影之城发来的、五花八门的“解决方案”,有些天马行空,有些荒诞不经,偶尔也有一两个闪烁着灵光的碎片。
压力巨大,进展缓慢。
第一天,碑老头从资料室出来吃饭时,只说了一句:“知识是真的,但磨损严重,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羊皮卷,很多地方字迹模糊,顺序错乱。我需要时间拼接。”
灵枢那边毫无动静,屏蔽层里只有机器低鸣和数据灯闪烁。
第二天,岩铸界守护者报告,地下节点的能量波动出现了一次短暂的、不规则的“心悸”式跳动,虽然很快平息,但让人不安。同时,倒影之城的外围咨询团里,有两个自称“能通灵”的家伙,声称感应到了节点内部“痛苦的嘶鸣”,建议用“爱的能量”去感化,被霜雪直接请出了研究站。
第三天下午,转机出现了。
先是从灵枢的屏蔽层里,传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她语速极快的自言自语:“找到了!嵌套结构!第七层!时间锚点偏移量是,不对,这是陷阱,反向验证,原来如此!”
她猛地拉开屏蔽层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闪着狂喜的光。
“控制协议的核心架构,我逆向推导出轮廓了。”她冲到中央星图前,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一道道复杂的、立体的能量结构图和逻辑链在星图旁展开,“晶体文明的网络是多层加密的,但它的底层验证逻辑,基于一种‘时空一致性’原则。简单说,每个节点在启动时,会记录下周围时空的特定‘参数指纹’,包括地脉能量频率、背景辐射、甚至行星公转的相位等等。后续的所有指令,都必须携带与这个‘指纹’匹配的时空参数,才会被认可执行。否则,要么拒绝,要么触发自毁。”
“所以,我们只要伪造出匹配的时空参数,就能发送假指令关闭它?”闪电立刻跟进。
“没那么简单。”灵枢摇头,指着其中一段逻辑链,“看这里,它有自更新机制。每隔一个固定周期,根据赤炎界中枢碎片的数据推算,大概是标准时间七十二小时,它会重新扫描一次周围环境,生成新的‘指纹’并更新。也就是说,它的‘锁芯’每隔三天就会变一次。我们必须在它下次更新前,破解当前‘指纹’,并模拟出对应的指令。而距离上次赤炎界中枢被激活,已经过去六十八小时了。”
只剩四小时。
压力瞬间拉满。
“能破解当前指纹吗?”刘臻沉声问。
“需要样本。赤炎界那个炸了,没有活体样本,但。”灵枢看向小树,“逆向数据包里,应该包含一部分当时星峡地下节点试图上传的数据,那里面很可能有它当时的‘指纹’片段。钥匙小子,数据包残骸还能提取吗?”
小树立刻意识沉入星核记录。几分钟后,他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有残留,但非常破碎,而且被‘回响’信号和后续的混乱严重污染。提取和解析需要时间,至少两小时。”
“两小时解析,一小时推导伪造指纹,最后一小时发送指令并观察效果。”灵枢快速计算,“时间卡得很死,而且不能有任何差错。最重要的是,我们拿哪个节点做第一个试验目标?万一失败,可能直接引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星图上的六个红点。
“岩铸界。”刘臻做出了决定,“它的能量级最高,威胁最大,而且距离上次波动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相对‘平静’。更重要的是,岩铸界的地质结构最稳定,万一爆炸,造成的连带破坏可能相对可控。”
“同意。”小树点头,看向灵枢和刚从资料室出来、听完简报的碑老头,“碑老,灵枢,我们需要你们合作。灵枢负责从污染数据中提取和推导指纹,碑老,您用您的知识,帮忙校验和‘翻译’指纹中可能涉及的古老能量参数符号。我提供星核的算力和能量支持。闪电,你建立与岩铸界节点的临时、加密、单向指令链接。霜雪,通知岩铸界守护者,做好最坏打算,疏散节点上方五十公里内所有民众。”
命令如齿轮般咬合转动。最后四小时的倒计时,在压抑的寂静中,开始了。
一场无声的、在数据与逻辑层面的精密爆破,即将上演。而目标,是埋藏在地底深处、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晶体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