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钥”实验室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
中央的巨大倒计时悬浮屏上,鲜红的数字无声跳动:03:58:12。
灵枢已经重新钻回了她的屏蔽层,整个人像章鱼一样吸附在巨大的数据终端上,手指、眼球、甚至发梢似乎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颤抖,处理着海量的污染数据和星核支援的算力。碑老头盘坐在她旁边一个临时搬来的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不再是石子,而是拿着一块能量水晶板,上面用指尖快速勾勒着古老的符文,时而停笔皱眉,时而恍然点头,然后低声报出一串串复杂的参数,被旁边的收音设备捕捉,转化为数据流输入灵枢的系统。
小树坐在连接着星核的主控位上,脸色比之前更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完好的左手按在扶手上,手背青筋毕露,右臂的能量石膏下,那些暗金色的凝固脉络,似乎因为高强度的能量和数据调用,散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热辐射。他不仅要用意识梳理、提供守夜人知识库里的相关部分,还要以自己为桥梁,维持星核对灵枢的算力加持,同时分出一丝意识监控着岩铸界节点的能量读数,那里现在一片死寂,但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
刘臻站在小树身后一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在倒计时、灵枢的屏蔽层、碑老头的水晶板、以及显示岩铸界实时状况的分屏间来回移动。霜雪在通讯台前,低声与岩铸界守护者保持着每分钟一次的例行通话,确认疏散进度和地表稳定情况。闪电则监控着整个星塔的能量流向,确保这次破解不会对星核本身或其他接入点造成不可预测的负荷冲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02:15:48。
灵枢屏蔽层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她沙哑的、语速飞快的声音:“提取完成!污染比预想严重,指纹碎片缺失率达到百分之四十。特别是时间戳关联域,妈的,被‘回响’信号冲得乱七八糟。”
“缺失部分,能用知识库补全吗?”刘臻立刻问。
“在试!”灵枢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碑老头,我需要你那边对‘第七纪地脉潮汐常数’的校验结果!快!”
碑老头眼睛都没睁,手指在水晶板上划出最后一道符文,然后快速报出一长串数字和符号。灵枢那边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01:47:23。
“补全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只能是推测和插值。”灵枢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和不确定,“误差率可能会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之间。这个误差,发送伪造指令的风险......”
百分之五到十五的误差,在精密的能量协议验证中,是足以引发剧烈排斥甚至反向引爆的恐怖数字。
“没有时间了。”刘臻的声音斩钉截铁,“灵枢,基于现有数据,给出成功概率最高的伪造指纹方案。碑老,用你的经验,评估这个方案的‘合理性’,也就是被验证逻辑接受的可能性。小树,准备指令模板,用守夜人知识里,最高权限的‘深度休眠’指令。闪电,指令链接最后检查。”
命令被迅速执行。灵枢开始疯狂计算最优解。碑老头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盯着灵枢那边实时传出的推导过程,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不停掐算。小树闭上眼,意识沉入知识库深处,寻找那条尘封的指令。
00:59:11。
“方案出来了!”灵枢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成功概率按我的模型算,百分之六十二点三。这是极限了!”
碑老头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逻辑自洽性尚可。能量参数符号的‘古意’模拟,有七成相似。剩下的,看天意,也看那东西的‘心情’。”
百分之六十二点三,七成相似。这不是让人安心的数字。
“指令找到了。”小树睁开眼,眼神疲惫但坚定,“是‘强制沉眠协议’,需要配合特定的能量密匙。密匙知识库里有片段,但不完整。我需要用星核能量模拟出那种波形的‘感觉’。”
“能量模拟交给我。”闪电立刻接话,“你给我波形特征,我用星峡接入点调制输出。”
“霜雪,岩铸界最后情况。”刘臻问。
“疏散完成,节点上方五十公里内已无人。守护者报告,节点能量读数在过去十分钟内有极其微弱的上升趋势,波动周期在缩短,像在‘醒来’。”霜雪的声音绷紧。
“不能再等了。”刘臻看向小树,“开始吧。小树,你负责用星核能量包裹和‘运送’指令。灵枢,随时监控指令发送后的数据反馈,一旦有剧烈排斥迹象,立刻通知闪电切断链接。碑老,你继续盯紧能量符号的实时变化,有任何异常立刻喊停。”
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00:15:00。
“指令封装完成。”小树低声说,他的左手微微抬起,指尖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丝流淌,那是从星核本源中提取的、用于包裹指令的“信使”能量。
“能量密匙波形调制完成,加载到指令载体。”闪电报告。
“伪造指纹数据包,加载完毕。”灵枢的声音发干。
“指令链接,稳定,加密等级最高,单向通道建立。”霜雪确认。
“能量符号流稳定,暂时无异常。”碑老头盯着他面前新展开的、实时显示指令包能量构成的符文图。
刘臻看着倒计时走到最后十秒,然后目光落在小树苍白的侧脸上。
“发送。”
小树左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那缕银白色的光丝,带着封装了伪造指令、密匙和指纹的数据包,无声无息地没入连接着岩铸界节点的能量链接中。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倒计时归零后,依然在跳动的、记录指令传输延迟的毫秒数在疯狂增加。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各自面前的屏幕。
指令传输延迟:300毫秒,500毫秒,正常范围内。
岩铸界节点能量读数:轻微波动,然后停滞了。
“指令被接收了。”霜雪低声报告,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验证中。”灵枢的呼吸都停了,眼睛死死盯着反馈数据流。
碑老头面前符文图上的符号,开始以一种复杂但有序的方式流转、变化,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小树保持着手指前点的姿势,身体僵硬,全部的感知都顺着那缕银白光丝延伸过去,感受着指令在节点内部的“旅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五秒。
十秒。
节点能量读数,开始下降,平缓的、稳定的衰减,像退潮的海水。
符文图上的符号流转,逐渐变慢,最终定格在一个代表“休眠”或“关闭”的古老复合符上。
“反馈代码验证通过!指令执行中!”灵枢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深度休眠协议启动,能量核心降频,附属功能模块依次关闭,它接受了!”
成功了!
实验室里紧绷的弦,瞬间松开。霜雪长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闪电狠狠挥了一下拳头。碑老头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手里的水晶板光芒黯淡下去。
刘臻上前一步,手轻轻按在小树颤抖的肩膀上。小树身体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被刘臻及时扶住。他转过头,看向刘臻,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深藏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第一个拿下了。”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嗯。”刘臻点头,扶着他坐稳,“你做到了。”
然而,就在这股松懈和庆幸的气氛刚刚开始弥漫时。
“等等!”灵枢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充满了惊恐,“不对!指令执行流程在最后百分之三卡住了,有一个隐藏的、不在已知架构里的自检模块被激活了,它在反向扫描指令来源,要追踪到我们了。”
刚刚落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切断链接!快!”刘臻大吼。
“来不及了!反向扫描速度太快!而且它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灵枢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试图强行中断,但屏幕上代表链接的线条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并且开始向着星塔的方向逆向蔓延。
“是陷阱!”碑老头猛地睁眼,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个缺失的指纹部分不是被污染丢失的,是被故意设置成陷阱的,一旦用推测数据补全并验证通过,就会触发这个隐藏的后门。”
“能拦住吗?”刘臻急问。
“拦不住!扫描波是概念性的,沿着指令的‘因果线’逆向追溯,一旦被它锁定星塔坐标,甚至锁定小树这个‘指令发起者’。”灵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那意味着星塔,甚至小树,会立刻暴露在晶体文明的直接打击之下。
小树看着屏幕上那急速逼近的红色追溯线,看着自己指尖那缕还未完全消散的银白光丝,那是无法切断的“因果”连接。绝望还没来得及升起,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突然划过他因为过度消耗而有些眩晕的脑海。
守夜人知识深处,一段被标注为“极端状况应对:概念断离”的碎片信息,自动浮现。
没有时间犹豫。
“刘臻大哥,相信我。”小树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他抬起完好的左手,不是去操控什么,而是用尽全力,狠狠地、反手一掌,拍在了自己右肩与那凝固暗金色手臂的连接处。
“小树!你干什么!”刘臻目眦欲裂,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能量石膏内部传来。是某种能量结构、某种更深层的“连接”被他自己强行震断的声音。
“呃啊!”小树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左手指尖与指令最后的连接瞬间崩断。那缕银白光丝,连同正在逆向追溯的红色扫描波,在即将触及星塔坐标的前一瞬,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骤然僵停,然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能量层面上无声地溃散、湮灭。
与此同时,岩铸界节点的能量读数,在休眠到百分之九十七的深度时,彻底停止了下降,凝固在了那个水平。那个隐藏的自检模块,似乎也因为“指令发起端”的突然“消失”,陷入了逻辑混乱,停止了运作。
链接,被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物理(概念)掐断了。
代价是,小树右肩与暗金色手臂的连接处,皮肤崩裂,鲜血涌出,但流出的血不是红色,是夹杂着金色和黑色光点的、粘稠的、散发微光的奇异液体。他右臂石膏下的那些凝固脉络,光芒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种死寂的、比岩石更冰冷的暗灰色。
小树身体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倒在刘臻怀里。
“医疗队!快!快!”刘臻抱着他,嘶声吼道,声音都在颤抖。
实验室里,一片混乱。医疗机器人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将小树放上担架,进行紧急处理。灵枢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碑老头看着小树被抬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屏幕上半凝固的节点读数,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成功了,也失败了。”霜雪看着屏幕,喃喃道。
岩铸界的节点确实被“关闭”了,但只是关闭了百分之九十七,留下了百分之三的活动余量和一个被惊动的隐藏后门。它没有爆炸,但也没有完全安全,变成了一个不稳定的、被触发了防御机制的沉睡巨兽。而且,破解方法被证明存在致命陷阱,无法直接复制到其他节点。
更严重的是,小树付出了惨重代价。他那神秘的右臂,现在看起来像是彻底“死”了。
刘臻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医疗通道的尽头,又看向屏幕上那六个依然闪烁的红点,其中一个虽然暗淡了些,但并未熄灭。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愤怒、挫败和深切担忧的情绪,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第一次“破钥”尝试,以惨痛的代价,换来一个半生不熟、危机四伏的“成果”。而剩下的五个节点,像五只被惊扰后、更加警惕和危险的凶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时间,并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