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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元年四月末,洛阳,泰安宫深处。
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味,在帝王寝殿内萦绕不去,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衰颓气息。陈暮斜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薄被,脸颊较之前更显消瘦,颧骨微凸,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睁开时,仍能射出洞彻人心的锐利光芒,只是这样的时刻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殿内除了两名心腹内侍垂手侍立远处,便只有丞相陆逊、太尉赵云(已从长安快马赶回)、以及新任司徒辛毗侍立在榻前。赵云是接到密诏紧急返洛的,银甲未卸,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子龙……长安诸事,安排妥当了?”陈暮声音微弱,但字句清晰。
赵云躬身,沉声道:“大王放心。世子殿下坐镇长安,处置得当。程延、辛评辅佐政务,朱桓、陈到等将领各司其职,陇右方向已加强戒备,并州郭淮处亦有应对。关中大局已稳。”
陈暮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陆逊:“伯言,郭淮……何时到洛阳?”
“回大王,按行程,其使者称五月初十前后可抵洛。郭淮此番,携子侄及并州文武要员数十人,贡礼丰厚,姿态放得极低。”陆逊回答,眉头却微蹙,“然据‘涧’报,并州军权,郭淮仍牢牢握于其弟郭配及心腹将领之手,本人只带了两千卫队前来。其真实意图,仍需观察。”
“咳咳……”陈暮轻咳几声,内侍连忙奉上温水。他抿了一口,缓了口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郭淮这是以退为进,以恭顺表忠心,实则探我虚实,观我……观我还能支撑多久。”
这话说得直白,陆逊、赵云、辛毗心中俱是一凛。大王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看来十分清楚。
“大王洪福齐天,些许小恙,静养便可痊愈。郭淮之事,臣等自会妥善处置,大王不必劳神。”辛毗劝慰道。
陈暮摆摆手,露出一丝疲惫而了然的微笑:“文和(辛毗字),不必宽慰孤。孤的身体,孤自己知道。这些年殚精竭虑,这盏灯油,快要熬干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重臣,尤其是停在赵云脸上,“召子龙回来,是有几件要紧事,需当面相托。”
三人神色一肃,齐齐躬身:“臣等恭听王命。”
“第一,郭淮来朝,无论其真心假意,表面上务必隆重接待,恩赏加倍。可封其为晋公(虚爵,无封地),加太傅衔,赐府邸,厚赏其随行。将其羁縻于洛阳,暂不令其归镇。对其子侄部属,量才录用,安插于闲职或洛阳军中,但需暗中监控。”
“第二,孤若……若有不测,”陈暮说到此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酸,“世子陈砥,当立刻继位。伯言为顾命首辅,子龙掌军事,文和(辛毗)掌礼仪典制,徐庶、庞统等老臣辅之。新君年少,威望未固,外有季汉、残魏(指并州郭淮势力)未平,内有新旧势力需调和,尔等务必同心协力,扶保新主,稳定朝局。”
陆逊、赵云、辛毗早已跪伏在地,眼中含泪:“大王!臣等必竭尽股肱之力,死而后已!”
“起来吧。”陈暮喘息片刻,“第三,并州之事,终究需解决。待新君位置稳固,寻得良机,或逼郭淮彻底交权,或……以雷霆手段除之,收复并州。此事宜缓不宜急,需周密谋划。至于季汉……”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蒋琬、费祎是明理之人,短期内当无大患。唯姜维,需加意防范,不可使其坐大。可令砥儿在关中,以安抚为主,暗中积蓄力量,待北方彻底平定,再图南进。”
“臣等谨记!”
“都下去吧。孤累了。”陈暮闭上眼,挥了挥手。
三人退出寝殿,站在廊下,春风吹过,却都觉得身上发冷。
“大王……真的到了这一步吗?”辛毗声音有些发颤。他虽是新附之臣,但对陈暮的雄才大略深感折服,不愿见到这棵大树骤然倾颓。
陆逊长叹一声,目光凝重:“大王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也是为我们、为世子铺路。太医私下告我,大王心脉之损,乃积年沉疴,非药石可速愈,全赖大王意志强撑。如今关中大定,心神稍懈,病势便如山倒……我等需早做准备。”
赵云拳头紧握,银须微颤:“关中有世子,洛阳有我等。纵有万难,也要保得江山稳固,不负大王所托!”
三人对视,眼中皆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决心。然而,他们都知道,大王病重的消息,哪怕只是风声,也足以在朝野内外掀起惊涛骇浪。那些潜藏的野心、未解的旧怨、对新君的观望……都会在这微妙时刻发酵。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暗流已悄然涌动。
某处深宅密室,烛光昏暗。几名身着华服、面色阴沉的官员正在密议。他们有的出身江东旧族,对大量任用中原士族心怀不满;有的原是曹魏降臣,担心新朝稳固后自己地位不保;还有的则纯粹是投机分子,嗅到了权力变动的气息。
“听宫中传出的消息,吴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一人低声道。
“世子陈砥,毕竟年轻,虽有军功,但威望岂能与大王相比?且长期在外,朝中根基不深。”另一人道。
“陆逊、赵云、徐庶这些老臣,必定扶持世子。但他们也老了,能撑几年?新君若要坐稳,势必要倚重我等。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莫非要……”
“慎言!此时妄动,是取死之道。但我们可以……提前押注,或结好未来可能得势之人,或设法在新旧交替之际,攫取更多权位利益。比如,那位即将来朝的并州郭淮,或许就是个变数……”
“郭淮?他是外人,且心思难测。”
“正因为是外人,若能加以利用,或可制衡陆逊等人。再者,听说大王有意将郭淮留在洛阳,这便是插手军政的好借口……”
密议声渐渐低沉,阴谋的种子在阴影中悄然萌发。
长安,世子府。
陈砥刚刚结束与程延、辛评关于春耕赋税的冗长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亲兵送上一封来自洛阳的密信,是“巽七”亲笔所书,用了只有陈砥能懂的暗语。
信很短,但内容却让陈砥的心猛地一沉:“王体欠安,日甚一日。朝中暗流隐现。郭淮将至,陆相、赵太尉已返洛坐镇。望殿下稳守关中,静观其变,遇事当机立断。”
“父王……”陈砥握紧信纸,指节发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噩耗真的传来时,那种担忧与无力感还是瞬间攫住了他。他知道父亲召赵云回洛阳意味着什么——那是在为可能的权力交接做最稳妥的军事保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夜空稀疏的星辰。关中的春夜,还带着凉意。他想起父亲送他出镇关中时的殷切目光,想起潼关前与夏侯霸的生死搏杀,想起这些日子处理不完的政务和军报。
“我不能乱。”陈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让他“稳守关中,静观其变”,是信任,也是考验。关中是新朝西陲重地,连接陇蜀,俯瞰中原,绝不能有失。而郭淮来朝在即,这个老狐狸,会不会趁父亲病重、朝局微妙之际,生出什么事端?
“来人!”陈砥转身,眼神已恢复沉静,“传令:自即日起,长安及各关隘守军,进入二级戒备。加强城内巡逻,监控可疑人员。通知陈到将军,陇右方向,增派斥候,尤其注意羌胡与姜维部异常调动。还有,以我的名义,给洛阳陆丞相、赵太尉去信,询问郭淮抵洛具体日期及行程安排,并表示关中军务已安排妥当,请朝廷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再给并州郭淮发一份私人信函,以晚辈礼节,对其来朝表示欢迎与期待,并询问途中是否需关中提供便利。语气要谦和,但立场要明确。”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年轻的世子监军,在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后,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更加沉静果决。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就是父亲在关中定海神针的延伸,也是洛阳朝廷稳定西线的支柱。他必须稳住,必须成长,必须成为那根能够顶住风浪的砥柱。
风起于青萍之末。洛阳的阴云与暗流,并州郭淮的将至,如同两面镜子,映照出权力中心与边疆重镇的微妙互动,也考验着未来继承人的心性与能力。陈砥站在长安的夜色中,身形挺拔,目光渐坚。
五月初十,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以丞相陆逊为首,太尉赵云、司徒辛毗等文武百官,按礼制出城迎接“晋公”郭淮。场面极为隆重,给足了这位并州来客面子。
巳时三刻,远方烟尘起处,一队人马迤逦而来。当先一杆“晋”字大旗,旗下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的紫袍老者,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正是并州牧郭淮。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文武属官及两千精锐卫队,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显示出并州军的不凡战力。
郭淮远远望见迎接队伍,立刻翻身下马,步行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及至陆逊等人面前,他整理衣冠,深深一揖:“罪臣郭淮,蒙吴王天恩不弃,得以朝觐天颜,何敢劳动丞相、太尉及诸位大人远迎?折煞郭某了!”
陆逊上前一步,双手虚扶,笑容温和:“晋公何出此言?公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今欣然来朝,乃国家之幸,大王甚慰。特命我等在此相迎,以表诚敬。请!”
双方一番客套寒暄,气氛融洽。郭淮又特意向赵云行礼:“子龙将军威震华夏,淮仰慕久矣!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赵云亦客气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郭淮身后的卫队,心中自有计较。
一行人簇拥着郭淮,浩浩荡荡进入洛阳城。街道两旁早有兵丁肃立,百姓围观,窃窃私语。郭淮坐在特意为他准备的华盖马车中,透过车窗缝隙打量着这座熟悉的旧都(他曾在魏国为官),如今已换了新颜,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
入城后,并未立刻安排觐见吴王。陆逊解释:“大王近日偶感微恙,正在静养。请晋公先至馆驿歇息,明日再行安排觐见事宜。” 同时,将郭淮带来的两千卫队,妥善安置于城外早已准备好的军营,美其名曰“便于犒赏休整”,实则将其与郭淮本人隔开。
郭淮自然明白其中用意,毫不在意,连连称谢。他被安置在洛阳城内一座极为豪华宽敞的府邸(原曹魏某位宗王的宅院),一应供应,皆按最高规格。
当晚,陆逊在丞相府设宴,为郭淮接风洗尘。洛阳城中够分量的文武官员、世家代表几乎到齐,场面盛大。席间,陆逊代表吴王,正式宣读诏书:封郭淮为晋公,加太傅衔,赐九锡,赏金帛奴婢无数。其随行子侄部属,也各有封赏,大多授予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各部郎中等清贵闲职。
郭淮感激涕零,当众表示:“郭某本边陲武夫,蒙大王不弃,授以重任,恩同再造。今既入朝,当竭尽驽钝,辅佐圣主,以报天恩!” 言辞恳切,几欲垂泪。
宴会宾主尽欢,直至深夜方散。
然而,表面的和谐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回到奢华却陌生的府邸,郭淮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谋士和侄子郭统。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审慎。
“叔父,今日观之,吴国对您礼遇至极。陆逊、赵云等人,也似无恶意。我们是否……”郭统年轻,有些被今日的隆重场面迷惑。
郭淮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却未喝:“礼遇?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将我卫队隔于城外,封我太傅这等虚衔,将我子侄部属皆授闲职,这是礼遇?这是软禁,是削权!”
谋士低声道:“主公明鉴。吴王陈暮病重,已是公开的秘密。其世子陈砥虽在关中立有军功,但毕竟年幼,根基未稳。陆逊、赵云等老臣必然全力扶持。此时将主公召来,厚礼相待,一是稳定并州,防止主公在北方生乱;二也是忌惮主公在并州的实力与威望,欲将主公控于掌心。待新君位置坐稳,并州军权被逐步渗透接管,那时主公……便如砧板之肉了。”
郭淮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我之所以来,一是势不如人,吴国已据中原、关中,大势难逆;二是也想亲眼看看,这洛阳朝廷,到底成色如何,那陈暮父子,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三嘛……”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乱世之中,未尝没有机会。陈暮若死,新君初立,朝中必有权力争斗。陆逊、赵云虽强,但他们代表的是江东、荆楚旧部,与中原新附士族,与并州、幽州等边镇势力,岂能毫无芥蒂?我们未必不能从中寻得缝隙,谋取生机,甚至……更进一步。”
“主公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广结善缘。”郭淮沉声道,“明日若得觐见吴王,当极尽恭顺,表露忠心。同时,暗中接触洛阳各派势力,尤其是那些对陆逊等人不满,或担心新君上位后自身利益受损的。钱财珍宝,不必吝啬。记住,我们不是来造反的,是来‘效忠’的,只是这效忠的方式和对象,可以灵活一些。”
“那并州方面?”郭统问。
“我已安排妥当。你二叔(郭配)掌军,心腹将领各守要害。短期内,吴国不会对并州用强。我们在这里表现得越顺从,并州就越安全。反之,若我们在这里有了足够的‘朋友’和影响力,并州也更能稳如泰山。”
郭淮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把自己当成了投入洛阳这潭深水中的一颗石子,要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
次日,郭淮得以入泰安宫觐见。
寝殿内药味更浓。陈暮半躺在榻上,气色比陆逊等人描述的更差,但强打精神,接见了郭淮。郭淮按照最高礼仪参拜,言辞卑恭,陈述自己“往日愚忠伪魏,抗拒王师”之过,盛赞吴王“天命所归,仁德布于四海”,并表示愿“肝脑涂地,以赎前愆”。
陈暮温言抚慰,肯定其“镇守边陲,保境安民”之功,希望他“留在朝中,多献良策,共扶社稷”。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陈暮便露出疲态。郭淮知趣地告退。
走出寝殿,郭淮心中却是一沉。他亲眼见到了陈暮的病容,那绝非伪装。这位一手打下偌大基业的雄主,确已时日无多。那么,未来的变数,就更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郭淮以“晋公”、“太傅”的身份,积极参与朝会(虽然多是礼仪性的),拜访故旧(不少原魏国官员),结交新贵。他出手阔绰,谈吐风雅,又摆出一副彻底归顺、毫无野心的姿态,很快就在洛阳交际场中混得如鱼得水。一些对现状不满或心怀鬼胎的官员,也乐于与这位看似失势却仍有潜在能量的“晋公”往来。
陆逊、赵云等人冷眼旁观,对他的小动作心知肚明,但暂时未加干涉。只要郭淮不触及底线(如私下联络兵马、煽动叛乱),这种程度的交际,在政治中心实属平常。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是稳定朝局,准备应对大王可能的不测。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长安。
陈砥接到了关于郭淮在洛阳活动的详细报告。他仔细阅读,尤其是郭淮接触的人员名单和谈话风向。
“结交的多是中原降臣中不安分者,以及江东部分对父王重用我等年轻子弟有所微词的旧族。”陈砥对“巽七”派来的信使道,“郭淮这是想浑水摸鱼,埋下钉子。陆丞相他们想必已有防范。”
“殿下,是否需要我们在洛阳采取一些措施?或给郭淮找点麻烦?”信使问。
陈砥摇头:“不必。郭淮此时如履薄冰,不敢有大动作。我们若反应过激,反落人口实。洛阳有陆相、赵太尉在,翻不了天。我们的重点,还是关中,是西线。”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陇右:“姜维最近有什么动静?”
信使答道:“据报,姜维加强了与烧当羌、先零羌等大部的联络,似有大规模征调羌骑的迹象。其在狄道、襄武一带的兵力也有所增加。不过,季汉朝廷方面,似乎并无大规模北伐的指令传出,蒋琬、费祎似在约束其行动。”
陈砥沉思:“姜维不甘寂寞,欲趁我父王病重、朝局未稳之际有所作为,但又受制于成都。这是个麻烦人物。告诉陈到将军,继续加强陈仓、陇县防务,多派精干小队,深入陇右侦察,尤其注意羌胡兵马集结地。同时,让我们在羌地的人,加紧活动,散播‘吴国强盛,不可与敌’、‘姜维欲驱羌人为前驱,消耗羌部实力’等言论,离间其与羌胡关系。”
“另外,”陈砥想起一事,“以我的名义,给成都的蒋琬、费祎二位丞相写一封信。语气要恭敬,重申吴蜀之盟,表达我对二位丞相的仰慕,并关切询问季汉边境安宁,暗示若有需要,关中吴军愿协助维持边境稳定,共同防范‘不臣之徒’轻启边衅。”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示好,也是警告。
信使领命而去。
陈砥独坐书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父亲病重,郭淮在洛阳搅动暗流,姜维在陇右虎视眈眈……内外交困的压力,并没有让他慌乱,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斗志与冷静。
“父王,您放心。关中,孩儿一定替您守好。这风浪,孩儿也能顶得住。”他望向东方洛阳的方向,心中默默念道。
长安的夜色,静谧而深沉。年轻的砥柱,在风雨欲来的前夜,默默打磨着自己的锋芒与韧性。
五月中旬,陇右,狄道(今甘肃临洮),汉军大营。
中军帐内,姜维正伏案研究一幅巨大的陇右河西地图,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常年边塞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坚毅的痕迹。自诸葛亮病逝后,他便以继承丞相遗志、北伐中原为己任,虽屡遭挫败(如卤城之败),但矢志不渝。
帐帘掀起,参军梁绪(梁虔之弟,原魏国降将,后归蜀)快步走入,低声道:“将军,洛阳密报。”
姜维接过一小卷浸过特殊药水的绢帛,在灯下烘烤,字迹逐渐显现。他迅速浏览,脸色愈发凝重。
“吴王陈暮病重,已至卧床不起之境。世子陈砥坐镇长安,郭淮入洛受封晋公,洛阳朝中暗流涌动……”姜维低声念着,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啊!”梁绪有些激动,“吴国新得中原、关中,根基未稳,如今雄主病危,少主在外,朝中必有权力之争。郭淮此等边镇悍将,岂是甘于寄人篱下之辈?若此时我大军出陇右,联合羌胡,直指关中,或可一举夺回故都长安,则兴复大业,有望矣!”
姜维放下密报,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苍茫的陇山。晚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何尝不想趁此良机,大举北伐?自归顺季汉以来,北伐中原、克复旧都,是他毕生夙愿。如今魏国名存实亡,吴国看似强盛却内部生变,似乎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
“梁参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姜维转身,目光恢复冷静,“首先,吴国虽主幼国疑,但其根基已厚。陆逊、赵云、徐庶等皆当世英杰,岂会坐视朝局崩坏?关中陈砥,虽年轻,然观其平定关中之役,沉稳有谋,并非易于之辈。朱桓、陈到等皆宿将,关中驻军不下十万,且据潼关、武关之险。我军若贸然出陇右,攻坚城,以我季汉目前国力,胜算几何?”
梁绪语塞。季汉自夷陵之战后,国力大损,虽经诸葛亮、蒋琬多年治理有所恢复,但比起已据大半天下的吴国,仍是悬殊。
“其次,”姜维继续道,“蒋公琰(蒋琬)、费文伟(费祎)执政,力求稳妥,保境安民。若无十足把握,他们绝不会同意大举兴兵。如今吴蜀盟约尚在,我若主动撕毁盟约,进攻盟友,道义有亏,天下如何看待?且若战事不利,吴国缓过气来,大举报复,我季汉如何抵挡?”
“那……难道就坐视良机错失?”梁绪不甘。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坐视自然不会。但不可蛮干。我意:第一,继续加紧整合陇右羌胡各部,许以利诱,征调其精骑,增强我军机动力量。此事我已进行多时,已有小成。第二,遣精锐小队,化装渗透入关中,特别是长安以西的陈仓、陇县一带,探查吴军布防虚实,并伺机制造小规模骚乱,牵制其兵力,试探其反应。第三,上表朝廷,陈说利害,请求增拨粮饷,并授予我临机决断之权,至少……允许我相机夺取陇右一些战略要地,如祁山、上邽,扩大我军在陇右的立足点,为将来可能的变局做准备。”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祁山、上邽:“此二地,乃陇右门户,若得之,则进可威胁关中,退可屏障汉中。且此地羌胡势力复杂,吴军新至,统治未固,正是可乘之机。我不求一举下长安,但若能拿下祁山、上邽,便可极大改善我军在陇右的战略态势,届时,无论是战是和,我季汉都有更多筹码。”
梁绪眼睛一亮:“将军此策老成稳妥!既不公然撕毁盟约,又能实际扩张势力,积累资本。只是……朝廷那边,蒋公、费公能同意吗?”
姜维叹道:“尽力说服吧。我会在表章中,着重强调吴国势大,已对我形成压迫,若不未雨绸缪,巩固陇右,将来恐受制于人。再者,只说是夺取魏国故地(祁山、上邽在曹魏时期就不完全属蜀),并非直接攻击吴国,或可减少朝廷阻力。”
计议已定,姜维立刻着手安排。他派出多路使者,携带金帛,深入羌地,游说各部酋长。同时,从军中挑选熟悉关中地形、机敏勇悍的士卒,组成数支精干侦察袭扰分队,命他们分批潜入关中。最后,他亲自起草给成都朝廷的长篇奏表,详细分析当前形势,提出“固陇图进”的策略。
数日后,成都,丞相府。
蒋琬与费祎对坐,案上摊开着姜维的奏表,以及来自洛阳、长安方面的诸多情报。
蒋琬揉了揉眉心,显得颇为疲惫:“伯约(姜维字)之心,你我皆知。他欲趁吴国内部不稳,拓展陇右,积蓄力量,其志可嘉。然……风险亦巨。”
费祎沉吟道:“公琰兄所言甚是。吴王陈暮虽病重,但其世子陈砥非庸碌之辈,陆逊、赵云等老臣犹在,吴国根基未动摇。我若此时在陇右生事,无异于挑衅。陈砥在关中已有十万大军,且得羌胡之地利(部分羌部已与吴通好)。一旦开衅,胜负难料。即便小胜,夺了祁山、上邽,也必引来吴国全力反扑。届时,我季汉何以当之?”
“更可虑者,”蒋琬道,“吴国使臣陆抗、张翼尚在成都,言辞恳切,重申盟好。我若批准伯约用兵,岂非自打耳光,授人以柄?且国内连年征战,百姓疲敝,国库不丰,实不宜再启大规模战端。”
两人意见一致:不赞成姜维此时主动挑起与吴国的冲突。
费祎道:“然伯约志向远大,屡次请命,若一味压制,恐寒将士之心,亦非长久之计。不若折中:可令伯约继续整合羌胡,巩固现有陇右防区,加强训练,但不许其主动越境攻击吴军控制区。对祁山、上邽,可令其伺机‘收复’,但必须以‘魏国残部窃据,我军驱逐之’为名,且规模控制在局部冲突,不得扩大。同时,我需再次遣使赴洛阳,一方面探问吴王病情,示以关切;另一方面,委婉向吴国表明我季汉并无背盟之意,希望双方继续维护边境安宁。”
蒋琬点头:“文伟此议稳妥。便如此回复伯约。另外,告诉伯约,朝廷理解其苦心,将在粮饷器械上予以一定倾斜,支持其巩固陇右。但大局为重,不可轻举妄动。”
命令很快以快马发出。同时,蒋琬、费祎也召见了尚未离开成都的吴国使臣陆抗、张翼,表达了季汉对吴王病情的慰问,以及维护盟好的坚定立场。
陇右,姜维接到朝廷回复,心中既有失望,也有理解。他知道蒋琬、费祎的难处。
“朝廷许我整合羌胡,巩固防区,并可在‘适当机会’收复祁山、上邽,虽限制诸多,但总算给了我一些空间。”姜维对梁绪道,“传令各部,加紧训练,整备军械。潜入关中的人,按计划行动,但切记,只侦察、骚扰,制造混乱,不可与吴军大队硬拼。对祁山、上邽的吴军(当地仍有少数原魏国降兵改编的驻军),加强监视,寻找其弱点。一旦发现良机,便以‘剿灭魏国余孽、收复失地’为名,迅速出击,务必一击得手,造成既成事实!”
“遵命!”
姜维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长安城头飘扬的“吴”字旗,也看到了洛阳深宫中那位病榻上的老人。
“陈明远,你英雄一世,打下这偌大江山,可能想到身后之事?陈砥……你我或许,终究要在这陇右关中之地,见个真章。”他低声自语,手按剑柄,眼中战意缓缓升腾。
陇右的风,带着羌地的苍凉与肃杀,吹拂着汉军大营的旗帜。一场介于摩擦与冲突之间、考验双方耐心与智慧的边疆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场博弈的结果,或许将深刻影响未来天下的格局。
五月底,长安。
陈砥同时接到了来自洛阳和陇右方向的情报汇总。
洛阳方面:“巽七”详细汇报了郭淮在洛阳的社交活动,接触了哪些人,大致谈了些什么。结论是:郭淮在积极布局,结交对陆逊等人或对新君有所疑虑的势力,但暂无实质性危害动作。陆逊、赵云已加强监控,并开始暗中整顿洛阳驻军,调整部分关键岗位。吴王病情,暂时稳定,但仍需静养,无法理政。
陇右方面:陈到和“涧”组织陇右分部报来,姜维加大了对羌胡的整合力度,部分羌部骑兵有集结迹象。同时,陇右与关中交界处,发现多股化装成流民、马贼的季汉精干小队渗透,袭击了几处偏僻的哨所和粮队,虽未造成重大损失,但显示姜维的挑衅升级。另,祁山、上邽两地的原魏国降军(现改编为吴军)守将报称,发现对面汉军活动异常频繁,似有图谋。
陈砥将情报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勾勒出当前的局势图:父亲病重,洛阳暗流潜伏;郭淮在洛搅混水;姜维在陇右蠢蠢欲动,试图趁火打劫。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陈砥的心却越发沉静。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越需要冷静判断,果断处置。
他首先召见程延、辛评,通报了陇右边境的紧张情况,要求雍州各郡加强戒备,特别是靠近陇山的郡县,组织民壮协助巡防,清查可疑人口,保障粮道安全。同时,令程延以雍州刺史名义,行文陇右各羌部,重申吴国优待归顺羌胡的政策,警告其勿受姜维蛊惑,与吴国为敌,否则“王师必至,玉石俱焚”。
接着,他召见陈到、张翼(张翼已从成都返回)及长安驻军主要将领。
“姜维小动作不断,其意在试探,亦在牵制。”陈砥开门见山,“我军不可示弱,但也不宜反应过激,落入其圈套,过早引发大规模冲突。”
陈到道:“殿下,末将愿率一部精锐,深入陇右,打击其渗透小队,并伺机反击,给姜维一个教训!”
张翼却摇头:“陈将军勇武,然姜维用兵诡诈,且熟悉陇右地形。我军主力若深入其预设战场,恐遭埋伏。且眼下局势,洛阳……更需要稳定。我以为,当以加强防御、清剿渗透为主,同时在外交上向成都施压。”
陈砥赞同张翼的意见:“张将军所言有理。我军策略应是:第一,陈到将军,着你部派出多支快速反应骑兵队伍,在边境我方一侧巡弋,清剿已发现的汉军渗透小队,务必干净利落,彰显军威。第二,增派斥候,越过边境,深入陇右,重点监控羌胡集结地和祁山、上邽对面的汉军大营,掌握其动向。第三,在陈仓、陇县等前沿要地,增派兵力,加固工事,做出强硬姿态,但未经我允许,不得越境攻击。”
他看向张翼:“张将军,你熟悉季汉内部情况。以你之见,姜维此次行动,是个人意愿,还是得到了成都蒋琬、费祎的授意?”
张翼沉吟:“据末将观察及在成都所得信息,蒋公琰、费文伟力求稳妥,不愿与我国轻启战端。姜维此举,多半是其个人或陇右军方的主张,最多得到朝廷‘相机行事’的模糊授权。其目的,恐怕是想造成既成事实,逼迫朝廷支持其扩张。”
“既如此,”陈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除了军事应对,更要在政治和外交上出手。立刻以我的名义,再给成都蒋琬、费祎二位丞相去信!语气要严厉一些,指出近期陇右边境屡遭不明武装袭扰,经查与季汉姜维部有关。质问其是否欲背弃盟约,擅启边衅?要求其立即约束姜维行为,停止一切挑衅,否则,我将视为季汉对我大吴的敌对行动,一切后果由季汉承担!同时,将此信内容,通过我方渠道,在成都朝野适度散播,给蒋琬、费祎施加舆论压力。”
“另外,”陈砥补充,“将我们掌握的姜维联络羌胡、意图不轨的证据(部分),也一并附上。记住,我们的矛头,主要指向姜维‘个人’,给蒋琬、费祎留下处理和转圜的余地。”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陈砥独坐书房,处理完紧急军务,心思又飘向了洛阳。父亲的病情,始终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他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家书,避谈沉重国事,只写关中春景,百姓渐渐安定,自己处理政务的些许心得,以及深深挂念,恳请父亲务必保重身体。字里行间,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真挚的关心。
写完家书,他犹豫了一下,又提笔给陆逊写了一封密信。信中,他汇报了关中应对姜维的策略,并表达了对洛阳局势的关注,特别是郭淮的动向。他委婉提出,若朝廷有需要,他可随时抽调部分关中精锐东返,以应不测。但同时强调,关中局面他可控,请陆相放心。
这是表明态度,也是展现担当。他既不能让父亲和朝廷觉得自己有异心或能力不足,也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时刻准备着承担更大责任。
信使带着家书和密信,星夜驰往洛阳。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深夜。陈砥走出书房,来到庭院中。长安的夜空,星河璀璨。初夏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他年轻而略带疲惫的脸庞。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小时候在江东,父亲教导他读书习武;想起第一次随军出征的紧张与兴奋;想起许昌城下的血战;想起潼关前与夏侯霸的对峙;想起进入长安时万民复杂的目光……
短短一年间,他经历了太多。从世子到监军,从参与谋划到独当一面,从需要父辈庇护到开始为父亲分忧,甚至为这个新生帝国的未来思虑。
“父王,您教导儿臣,为君者,当如山岳,稳重不移;当如江河,包容汇流;当如砥柱,中流屹立。”陈砥仰望星空,心中默念,“儿臣或许还不够沉稳,不够包容,但儿臣愿做那砥柱,为父王,为这天下,挡住风浪,撑起一片天。”
他知道,前路漫漫,挑战只会更多。父亲的病情、朝局的暗流、郭淮的狡诈、姜维的威胁、乃至未来与季汉的关系、彻底统一北方的征程……每一件,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
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吴王陈暮的儿子,是这片新生帝国公认的继承人。他的肩上,扛着父亲的期望,万民的生计,江山的未来。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身姿在星光下显得挺拔而坚定。那份属于年轻继承人的青涩,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渐清晰的沉稳、果决与担当。
砥柱之材,需经千锤百炼。而他陈砥,正在这时代洪流与权力漩涡的中心,以惊人的速度,砺其心志,锻其锋芒。
长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熄灭,唯余世子府的灯光,久久不灭。如同这乱世中,一座渐渐亮起的、指引方向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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