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毛巾擦过他身上最后一片皮肤,拧干,扔回水盆。我将干净的睡衣从他身后套上,小心地避让他僵硬的腰背,一点点拉平衣角,扣好纽扣。
做完这一切,我把水盆端回浴室倒掉,回来时,觉得自己的腰酸得快要直不起来,小腹也沉甸甸地发胀。
刚想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喘口气,就听见一阵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噜”声,从他盖着薄被的腹部传来。
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我一怔,看向他。
江予安显然也听见了,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饿了。”
我这才猛地想起来——我出去和苏曼吃了热腾腾的火锅,聊了那么久的天。而他,从中午那半碗粥之后,就一直躺到现在,粒米未进。疼痛消耗能量,再加上吃的止痛药可能刺激胃部,他怎么可能不饿?
一股迟来的愧疚和后知后觉涌上来。我只顾着自己透口气,却完全忘了他在家可能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更别说吃饭。
“泡面,吃吗?”我问。这是家里最快能弄好的食物。
他点点头,没挑剔。
我去厨房烧水,从柜子里拿出他喜欢的鲜虾鱼板面。等待水开的几分钟里,我靠着料理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疲惫感像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安静了,或许也累了。
泡好面,我端着热气腾腾的碗回到卧室。江予安仍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是眼睛跟着我手中的碗移动。我把碗放在床头柜,想扶他坐起来些。
“我自己试试。”他说着,用手肘撑住床垫,试图将上半身抬起。然而,腰背部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他瞬间白了脸,闷哼一声,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额头上立刻沁出冷汗,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你别动了!”我赶紧按住他,“就这样,稍微起来一点点,我喂你。”
他似乎还想坚持,但身体的状态让他不得不妥协。他微微侧过头,将枕头垫高了一些,这样至少不会呛到。
我拉过椅子坐下,端起碗。泡面的热气蒸腾上来,我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接了。但面条太长,他吃起来很费劲,有些汤汁还顺着嘴角流下一点。我赶紧抽了纸巾给他擦掉。
“这样不行。”我嘀咕着,把碗放回柜子,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我学聪明了,用筷子头卷起一小撮面条,像绕毛线一样,耐心地、一圈一圈卷成一个紧实的小面卷,然后递过去。
“这样试试。”我说。
他看着我卷好的面卷,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然后低头,就着我的手,小心地咬住,吃了下去。这个方式显然方便多了。
于是,我就这样,一筷子,一筷子,慢慢地卷着面条,吹凉,喂到他嘴里。他吃得很安静,也很配合,只是偶尔需要停下,吞咽,或者让我擦一下嘴角。
房间里只剩下他轻微的咀嚼声,和我偶尔用筷子碰触碗壁的轻响。温热的蒸汽在我们之间袅袅盘旋,带着食物朴实的暖意。床头灯的光昏黄地笼罩着我们,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大成模糊而亲密的形状。
喂着喂着,我的困意上来了。怀孕后的身体总是容易疲倦,加上晚上情绪的起伏和这一番忙碌,眼皮开始发沉。注意力涣散,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机械起来。
又一次,我卷好一个面卷,习惯性地递过去,目光却有些飘忽,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小说的进度,苏曼和沈煜明那样到底算怎么回事,下一次产检是什么时候……
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静。
我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才发现筷子头上的面卷,不知何时已经戳到了江予安的脸颊上,留下一点浅浅的油渍。而他,正无奈地看着我,嘴唇微张,等着接,却迟迟没等到,眼神里有些困惑,又有些……哭笑不得。
我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尴尬,又觉得有点滑稽。
“对不起对不起,走神了……”我一边笑着道歉,一边赶紧用纸巾去擦他脸上的痕迹。
江予安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最初那点无奈慢慢化开,嘴角的线条一点点松动,最终,一个很轻很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了。那笑容像投入静潭的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一整晚的沉闷和僵硬。
他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虽然立刻因为牵动而微微蹙了下眉,但笑意却未减。
“困了?”他问,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嗯,有点。”我不好意思地点头,继续擦干净他的脸,然后重新卷了一个面卷,这次认认真真地吹了吹,稳稳地送到他嘴边,“来,最后几口,吃完好好休息。”
他看着我,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极淡的暖色,然后低下头,吃下了那口面。
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在这不经意间的、有点滑稽的小意外里,似乎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点点。
尽管疼痛仍在,疲惫未消。
但至少这一刻,隔着泡面氤氲的热气,我们看着彼此,一起笑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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