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裴砚舟来灼华殿的频次不多不少,隔一两日过来待一阵。
有时替她跑腿去内务府要东西,有时替她传话去御前。
每次来他便在正厅站一会儿,回完话就走。偶尔赶上别的妃嫔来串门,他便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等人散了再说话。
林玉注意到,他开始带一些不在分例内的东西。
御膳房新出的点心、库里新到的南边供品、甚至几本话本。每样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每样都恰好合她的心意。
宝珠捧着裴砚舟送来的蜜渍杨梅,歪着头问:“娘娘,裴公公怎么知道您爱吃这个?”
林玉捏了一颗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午后天热,林玉歪在清风阁的竹簟上乘凉。
这是德妃上次提过的那座阁子,地势高,四面来风,确实比灼华殿凉快不少。
她穿了一身轻薄的素纱衫子,腕上的白玉镯搁在竹簟边缘,磕出细微的轻响。
裴砚舟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小锦盒。
走到清风阁阶下,正要开口,却见林玉歪在竹簟上阖着眼,睫毛安静地伏着,呼吸轻浅。
她睡着的样子不像醒时骄纵张扬,眉头微微松开,整个人窝在竹簟里,像一只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他站在阶下,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把它放在阁中石桌上,转身要走。
“……裴公公来了怎么不叫我。”身后传来慵懒里含着几分鼻音的声线。
裴砚舟停步转过身,只见林玉已睁开了眼,正歪在竹簟上用手背揉着眼睛。
竹簟的纹路在她脸颊上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整个人还有些迷糊。
他垂下眼帘,拱手道:“见娘娘睡得沉,不敢惊扰。奴才只是顺路,送些新贡的枇杷来。”
林玉没说话,歪着头看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朝石桌抬了抬下巴:“放那儿吧。裴公公既然来了,正好替本宫跑一趟,要冰镇莲子的羹。”
裴砚舟应了声,转身往御膳房走去。
他穿过甬道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竹簟的纹路印在她脸颊上,用手背揉眼睛的动作,迷糊地歪着头看他的表情。
【目标人物裴砚舟,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30/100。】
林玉坐在竹簟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眯起眼笑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锦盒,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几颗黄澄澄的枇杷,果皮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在冰水里浸过的。
她拿起一颗在掌心颠了颠,重新歪回竹簟上。
萧承烨今日心情糟透了。
早朝时兵部和户部又吵起来了,为的还是西南军饷的事。
兵部说,西南驻军今年粮草短缺,要户部追加拨银;户部说,年初已经拨过一笔,账上对不上,反咬兵部吃空饷。
两个尚书在丹陛前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扯着嗓门喊,“边关将士餐风饮露”,另一个拍着笏板嚷,“国库空虚入不敷出”。
满朝文武分成两派,互相递折子参对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萧承烨坐在龙椅上,一开始还撑着下巴听了几句,后来连听了半个时辰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他把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偷偷扯了扯站在旁边的裴砚舟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砚舟你替朕听着,朕出去透透气。”
裴砚舟面不改色地微微侧了侧身,刚好挡住他溜下龙椅的路线。他走不成,只好继续坐着,拿眼神把龙椅扶手上的雕花数了三遍。
户部尚书忽然跪下来喊了句,“陛下明鉴”,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回了句,“爱卿平身”,然后继续数。
散朝的时候他站起来就走,步子快得身后的太监一路小跑才跟上。
结果刚拐过回廊,迎面就碰上了裴砚舟。裴砚舟语气温和平稳:“陛下,早朝前您答应过今日要骑马半个时辰。”
“朕什么时候答应过......”萧承烨瞪圆了眼睛,随即想起今早,裴砚舟来叫他起床的时候确实说过,“今日退朝后请陛下骑马。”
而他那时候还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就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结果他在御苑的马背上颠了整整半个时辰。
裴砚舟亲自给他牵着马,一边牵一边说,
“陛下腰背要挺直。”
“缰绳放松些。”
“再骑两圈。”
他颠得屁股都坐麻了,两条腿内侧火辣辣地疼,好不容易从马上下来,两条腿都在打颤。
小太监连忙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把汗,正要往自己殿里走,裴砚舟又递了本折子过来。
“礼部上了折子,催问今年避暑行宫的銮仪细节,车马人数、随行官员名单、各宫主子的住处分配,都要陛下亲自过目。”
萧承烨看着折子,又看了看裴砚舟挂着温和笑意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接过折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转头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朕去找顺嫔喝茶”,拔腿就走,生怕裴砚舟再说什么。
他不想批折子,今天什么都不想做。
顺嫔正在偏殿里翻一本话本,翻了两页又搁下,百无聊赖地拿起团扇扇了两下。
她的宫女从外面小跑进来,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兴奋:“娘娘,陛下往咱们这边来了!”
顺嫔手里的团扇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站起来对着铜镜拢了拢发髻,又扯了扯衣襟,吩咐宫女赶紧去沏茶。
萧承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样,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顺嫔上前行礼,他随意摆了摆手,往软榻上一歪,开口第一句就是:“有酒没有?”
顺嫔愣了一下,连忙说有。
她让人端了一壶青梅酿上来,亲自给萧承烨斟满。
萧承烨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把空盏推过去,她赶紧再斟满。两盏下肚,他才往后靠进软垫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陛下今日可是累着了?”顺嫔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团扇替他轻轻扇着风,语气柔得像水,
“臣妾看陛下一进门就拧着眉头,可是早朝不顺?”
萧承烨“嗯”了一声,又端起第三盏酒,仰头灌了半盏,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溢出的酒液。
顺嫔陪着他喝了一小盏,又替他剥了几颗荔枝递过去。萧承烨接过来吃了,荔枝核吐在她递过来的小碟子里,神色稍微松了几分。
顺嫔瞧着时机正好,便挑了些轻松的闲话来说。
御花园新开的荷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早,说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做了一味藕粉桂花糖糕很是精致。
萧承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酒盏里晃荡的青梅酿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顺嫔又替他斟了一盏酒,随口道:“前几日臣妾去灼华殿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赏了臣妾一盏凉茶。贵妃娘娘那儿日日都有姐妹去坐,好生热闹。”
提到灼华殿时她小心地瞥了萧承烨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壮着胆子往下说。
“说起来,陛下这几日怎么不去贵妃娘娘那儿了?”她语气随意,手上的团扇摇得不紧不慢。
萧承烨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应。
顺嫔心里转了转,拿帕子掩着唇角笑,将酒盏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温声道:“娘娘确实辛苦,每日都要应付那么多姐妹。”
“不过臣妾瞧着,娘娘倒是乐在其中,毕竟陛下把裴公公都派去给娘娘使唤了,满宫上下谁有这份体面。”
“前几日在灼华殿坐的时候,听贵妃娘娘说陛下日日去她那儿,臣妾还替娘娘高兴。”
“娘娘入宫才月余,陛下便这般上心,满宫上下谁不羡慕。”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拿帕子掩着唇角,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说起来,娘娘入宫也一月有余了,陛下对贵妃娘娘这般上心,娘娘又生得那般品貌,按理说早该......”
顺嫔端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小口,让话头悬在半空,“不过贵妃娘娘那样的家世品貌......
臣妾只是觉得,陛下日日去娘娘那儿,每回去了又走,也不留宿,臣妾瞧着,倒像是娘娘还没把心完全放在陛下身上呢。”
贵妃入宫月余,至今没有侍寝。
萧承烨将酒盏搁在案上,瓷器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脸上懒洋洋的倦意忽然不见了。
他抬起眼看了顺嫔一眼。
顺嫔被他看得笑容僵了一瞬,萧承烨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了。她追到殿门口喊,“陛下”,他头也没回。
她扶着门框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团扇从手里滑落在地上也没去捡。
萧承烨大步走在甬道上,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对顺嫔的,至于她说了什么他其实没完全记住。
他不留在灼华殿过夜,是因为他答应过林玉,她不愿意他就不碰。
他不说、不提、甚至不让任何人知道,是因为那是他和林玉之间的事,别人凭什么多嘴。
他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了,步子越来越快,身后的小太监一路小跑都没跟上。
快到灼华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守门的太监不要通传,院子里的人全挥退了。
林玉正在院子里赏花。
几株芍药是前些日子裴砚舟从御花园移栽过来的,几朵重瓣的粉色,这几日愈发鲜活。
宝芝第一个看见院门口进来的人,连忙屈膝行礼:“陛——”
林玉刚转过身,萧承烨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一句话没说,一只手揽住她,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玉惊呼一声,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宝珍往前迈了一步,想要上前,被萧承烨横过来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几个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林玉被他抱在怀里,步子又快又稳,三两步就跨进了内殿。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是浓郁醉人的烈酒,而是清冽的花酿,混着他衣裳上惯有的龙涎香,倒也不冲鼻。
她仰头看他的脸,下颌绷得很紧,眼睛难得地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实话,萧承烨长得确实好看,五官干净温和,平日里笑嘻嘻的没什么威严,不像个皇帝,像个被养得太好的富家二世子。
现在冷着脸,倒真有几分皇帝的样子了,还挺凶。
林玉被轻轻放在床上,她眨巴着眼看他,还没从方才天旋地转里回过神来,声音里含着几分佯怒的嗔怪:“陛下,吓到臣妾了。”
萧承烨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另一只手伸过来。
她微微睁大了眼,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伸出手推着他的肩膀,指尖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肩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陛下......”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了几分,尾音微微发颤,推在他肩上的力道轻得几乎没有,更像是欲拒还迎。
萧承烨必须承认,他见过很多美人。
选秀时一排排秀女从他面前走过,后宫里各色妃嫔争奇斗艳,但真正能让他妥协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此刻她推着他肩膀的手软绵绵的,眼尾泛着红,嘴唇微微嘟着。
明明是在拒绝他,却让他心里无名火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说不清的委屈和更深的眷恋。
他没有继续,理了理她额间的碎发,手指从她额角轻轻滑到耳后。
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移开。
萧承烨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收敛了几分。撑在她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喉结滚了一下,“吓到朕的贵妃了?”
声音还带着低哑,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眼睛里盛着几分懊悔和心疼,“是朕粗鲁。”
他收回手,捏了捏眉心,在她床边坐下来。
整个人又变回了林玉熟悉的富贵闲人,方才冷着脸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泡,瞬间就瘪了。
萧承烨叹了口气跟她解释,“朕今日心情不好。那群老头子吵了一个时辰,下了朝砚舟又拉着朕去骑射,热得朕差点中暑。
朕去了顺嫔那边坐坐,喝了两杯酒。她跟朕说了些话,朕听了心里不痛快。”
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林玉,抿了抿嘴。
然后就坐在床沿上,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烦躁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林玉靠在软枕上,听着他絮絮叨叨,眉毛都没动一下。
顺嫔倒是会挑时候,又不是有孩子的嫔妃,又没有根基,不过是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