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走近了,脚步声踩在土路上,那小姑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小姑娘明显拘束起来,细长的脖颈微微一缩,脸上带着常年吃不饱的菜色,可眉眼生得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标致模样。
霞光映在那张脸上,瘦,颧骨有些突,眼睛大,黑亮,在灯下像两汪清水,只是眼神里带着怯,像林子里惊着的鹿。
那姑娘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得直直的,声音有些紧:“你是……王干部吧?我是郝云志的大女子,郝红梅。”
王满银愣了一下,站在院坝边上,没往里走。他看着这张脸,心里动了动——郝红梅。郝大头的闺女。书里那个郝红梅。
他怎么也没想到,郝大头这成分不好、日子过得紧巴的人家,养出来的闺女,竟是郝红梅。
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些后来的事——和孙少平那点朦朦胧胧的情分,转头又往顾养民跟前凑,毕业前偷手帕丢了名声,嫁了人又守寡,一个人拉扯娃,跌跌撞撞熬了多少年,才总算在田润生那里落了个安稳。
眼前这姑娘还没经过那些糟心事,眼神里有怯,有自卑,也藏着一点不甘心的亮。
听郝大婶曾念叨过,闺女在公社读初中,住她姑姑家,不常回来。这是放假了还是……
王满银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往石磨上一放,语气放得平和,没半点干部架子:“哦,红梅是吧。我是王满银。你爹你娘都跟我提过你,说在县中学里念书哩。”
“嗯。”姑娘点点头,有些胆怯,但又努力的站直身子,“今天星期五。我妈说……说王干部住在俺家,让我……让我帮着干点活。”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打补丁的旧衣裳,又瞟了眼王满银干净的中山装,脸颊微微发烫。
在这穷山村里,成分像块石头压着全家,见着县里来的干部,本能地就矮半截。
但回家后,听父母说了王干部的事,她才敢有勇气搭着说话,干部的善意太难得了,她想维持着。
王满银又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身子骨单薄,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膝盖上两块补丁,针脚细密,是自己缝的。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帮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袜子——那袜子也打着补丁。
“洗衣服呢?”王满银往木盆里瞟了一眼,是一堆男人衣裳,粗布褂子,还有两件是他前几天换下来的。
“嗯。”郝红梅的声音自然了些,“我妈说……王干部是个爱干净的人,我洗得干净的。”
王满银赞赏说了一句:“是个能干的好姑娘,谢谢你帮我洗衣服……。”
郝红梅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不用谢”,但没说出来。
王满银已经转身往里走了。窑门吱呀一声开了,郝大婶从里头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王干部回来了,饭快好了,先进屋”。
郝红梅还站在院坝里。风从沟里吹过来,吹得她的辫梢和衣角都飘起来。
王满银随郝大婶进了窑,屋里己点亮了油灯,灶火口,郝大头的身影忽明忽暗,粥香己弥漫在窑洞内。
立在炕桌上的油灯光漫出来,把窑里照得暖融融的。
王满银在炕沿边上靠着,随口说:“郝婶子,你家女子懂事,见人不躲不藏。有礼貌,大大方方的,不怯场。说话也规矩。”
郝大婶正往灶口走,准备炒个菜,听见这话,手上顿了顿。
她回过身,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脸上浮出些笑,又很快被一层愁苦盖住。
“王干部快别夸她。”郝大婶叹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苦了这娃了。生在我们家,成分不好,从小就看人脸色,啥苦都吃了。
她念书还行,老师也说过聪明,可这成分……要不是她姑姑拉扯,初中都念不上。我们老两口,啥指望也没有,就盼她将来能嫁个本分人家,离这穷窝子、离这顶帽子远一点,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着,眼眶有些泛红,忙低下头去。
王满银没接这话。他弯腰从挎包里摸出两个玉米面馍,馍有点干巴了,表皮裂了几道纹。他递过去:“婶子,这是中午食堂剩下的,我带回来了,等下再溜一下,咱一块吃。”
郝大婶抬起头,连忙伸手接过来,两手捧在胸前,像捧着多金贵的东西。
自打王满银住进她家,日子就像枯井里冒了活水。
吃的、穿的、用的,他总有由头往家里塞——说是公家发多了,说是自己用不上,说是放着也是放着。
旧衣裳、粗布、肥皂、针线,甚至还有一小纸包红糖,都说是“多余”。郝大婶心里明镜似的,哪有那么多余的,都是人家干部有心照顾。
最让一家人抬得起头的,还是郝大头那份活计。以前,因为因为家里成份不好,村里原则上安排的都是,脏、累、险、臭、没人愿干的活计,还只能干,不敢不干。
比如拉大粪、挑粪、浇茅粪。比如修梯田、打坝、抬石头、挖渠。比如深翻土地、刨硬地如。
…………
致谢“鬼城大街的斯堤克”
鬼城大街的风,
因斯堤克斯的渡口,
渡来一份滚烫的“大神认证”。
大年初二,
不斟酒,只以此行,
祝你马年落笔生花,
万事皆有回响。
鸡蛋上跳舞,再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