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郝大头腿脚不好,村里给他安排的是割草、喂牲口、铡草。这种活也累人,又费腰,最伤身体,而且工分还低。
前阵子王满银跟村支书李有财闲聊,顺口提了一句郝家困难,支书一开始面有难色,只说成分上不好办。
王满银说郝家不是坏人,只是出身不好、穷、弱。郝家身体本来就差,再压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些话没有让村支书点头,李有财反复讲述着对五类分子的规矩,讲着村干部的难处,就是没有松口。
还劝王满银不要同情这类人,不符合政治要求。
王满银真不是同情心泛滥,而是,是穿越者的良心加上时代的共情,对于无辜者的不忍。
最后,他只得轻轻提了一句,水泥厂整改完还要招工,是正式工,吃国家粮,到时候名额会向阳湾村偏一点。
李有财当场就拍了胸脯,没几天就把大队部看仓库、看工具的活派给了郝大头。活轻、体面、还得识字,正合他的身子。
郝家得到换了工作后,那天夜晚,两口子都给王满银下了跪,说着救了一家人的命的话。
王满银好不容易安抚住激动的两人,说,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如果郝父真累倒了,那这个家就真塌了,他于心不忍。
现在王满银掏玉米面馍,郝大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气话,到底没说出口,只点点头,转身往灶房去了。
王满银进了自己住的那孔小窑。门一推开,一股干爽暖和的气息扑面而来。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捋得平展,褥子底下比前几天厚实了,垫了新麦秸,躺上去软和多了。
被子今天准是晒过的,凑近了能闻见太阳的味道,混着点淡淡的柴烟味。郝家把对他的感激都藏在用心侍候他的吃穿住行上了。
他有些疲惫的往炕上一躺,浑身骨头都松快,胳膊枕在头下,盯着窑顶发了会儿呆。窑顶用报纸糊过,报纸发黄了,上头的字还看得清,是去年的人民日报,社论标题写着“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
闭着眼歇着,脑子里还转着水泥厂那几张图纸,只想早点把账,把方案理清、把事交接完,尽快赶回县里守着快生产的兰花。
躺了一会儿,迷糊间,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帘掀开一道缝。郝红梅端着油灯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声音也轻:“王干部,饭好了。”
王满银闻声坐起来,看向门口的郝红梅,灯光落在她细瘦的肩膀上,人站得笔直,却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规矩。
应了一声,王满银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下了炕,跟着她往外走。
姑娘走在前头,辫子在后背轻轻晃着,辫梢那截红头绳在昏暗的窑里格外扎眼。
正窑里,炕桌饭菜已经摆好了。郝大头坐在炕沿上,见王满银进来,忙站起来,瘸着的腿让他身子一歪,扶住了炕沿才站稳。他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堆满了感激。
“王干部,快坐,快坐。”他往炕桌边上让,又朝灶房那边喊,“他妈,馍好了没?”
郝大婶端着一笸箩热好的馍进来,除了王满银带回来的那两个,另外还有两个给王满银做的白面馍,其他的就是黑面的窝头,掺了野菜,蒸得发绿。
笸箩往桌上一放,她又回去端来一碗浓绸小米粥,往王满银跟前放。还说着,锅里还有的话。
他们自己盛的是飘了野菜的杂粮糊糊。比以前强多了,糊糊里至少放了不少杂粮。
王满银曾说过,一起吃,但他们嘴上应着,依然我行我素。
在心里叹着气,知道他们家现在的情况,王满银便也不再说什么,有些事,娇情反而不好了。何况,他还真吃不了这些苦。
郝大头看着王满银咬了一口馍,搓着手,往前挪了挪。憋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王干部,那个……看仓库的活计,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李支书跟我说了,让我往后负责大队的仓库和工具,每天记工分,活不重,还稳当。我这腿……这几年,就没挣过这么轻省的工分。还有……,人现在看我,都不斜着眼了。”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忙低下头,拿起个黑窝头,咬了一大口,嚼着,不敢让王满银看见。
王满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说:“郝大叔,这事是村里定的。你家的情况,村里也看见的,你有点文化底子,记个账、理个工具,正好合适。我没什么功劳,也就是顺嘴提了一句。”
郝大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被王满银这话堵回去。他只能点头,又咬了口窝头,嚼得慢,像是舍不得咽。
郝红梅坐在炕桌另一边,端着糊糊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得很斯文,碗沿挡着半张脸,眼睛却时不时从碗沿上抬起来,飞快地看一眼王满银,又垂下去。
王满银喝粥时,和她对上了眼,她有些不好意思去拿黑窝头,掩饰尴尬。
王满银拿起一个玉米面馍递过去:“红梅在柳岔念书呢,累得很,吃这个……,读初中了,还习惯不?”他语气和动作十分自然。
郝红梅忙接过那个玉米面馍,坐直了身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习惯,比小学严多了!”
“学校咋样?能学到东西不?”王满银问得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