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实验中学的梧桐树却已开始落下第一片黄叶。开学的日子,到了。
陆念安的房间里,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双肩背包,一个装被褥的编织袋——住校生的标准配置。她坚持自己收拾,从衣物到文具,从洗漱用品到常用药品,列了清单,一一核对。
“真的不用再带床垫吗?”沈清寒第三次问,“学校的床板硬,睡着不舒服。”
“妈,同学们都睡一样的床。”念安耐心地说,“我不想搞特殊。”
陆宇站在门口,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心情复杂。这个暑假,女儿长大了许多。在公司帮忙的一个月,她不仅完成了交给她的工作,还主动参与了好几个项目的讨论,提出的建议让那些资深员工都刮目相看。八月份她和几个同学去了趟上海,参观了几所大学,回来后的眼神更加坚定了。
“爸,妈,”收拾完最后一件东西,念安转过身,“我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什么事?”陆宇走进房间。
“我想……”念安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住校。”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住校?”沈清寒先开口,“为什么?家里离学校开车也就二十分钟,我每天可以接送你。”
“我知道。”念安走到父母面前,眼神认真,“但我想试试独立生活。高中三年,我想学会自己管理时间,自己解决问题。而且,住校可以节省很多通勤时间,早上不用早起,晚上不用赶路,能有更多时间学习和参加社团活动。”
陆宇没有说话。他看着女儿,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坚定——那种一旦决定就全力以赴的坚定,像极了他自己,也像极了清寒。
“念安,”他缓缓开口,“住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松。要和室友相处,要适应集体生活,要自己处理所有生活琐事。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念安回答得毫不犹豫,“这个暑假,我已经学会了洗衣服、整理房间、规划开支。我也看了很多关于宿舍生活的文章,知道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应对。”
沈清寒还想说什么,陆宇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摇了摇头。然后他对女儿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爸爸支持你。”
“陆宇!”沈清寒惊讶地看着丈夫。
“清寒,”陆宇温和地说,“女儿长大了,该学着飞了。我们总不能永远把她护在翅膀底下。”
念安的眼睛亮了:“爸,你真的同意了?”
“有条件。”陆宇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每周至少回家一次;第二,遇到任何问题,不要自己硬扛,第一时间告诉爸妈;第三,学习成绩不能下滑。”
“我保证!”念安用力点头。
沈清寒看着父女俩,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了:“那……妈妈周末去接你。”
“不用接,我坐地铁回来。”念安说,“地铁直达,很方便。”
商量定了,陆宇拿起手机:“我给张主任打个电话,问问宿舍的情况。”
实验中学的张主任接到陆宇电话,很是热情:“陆总放心,念安同学的宿舍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四人间,朝阳,室友都是成绩优秀、性格好的孩子。生活老师我们也特意交代过,会多关照。”
“不用特殊关照,”陆宇说,“让她和其他同学一样就行。我们选择住校,就是想让她锻炼独立能力。”
“明白明白!陆总教育理念先进!”张主任连声应道。
九月一日,实验中学门口车水马龙。红色的横幅迎风招展:“欢迎新同学!”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或兴奋或忐忑,家长们则提着大包小包,叮嘱声不绝于耳。
陆家的车停在指定区域。陆宇下车,打开后备箱。念安自己拎起行李箱,怀瑾抢着抱被子,知愉拿着装洗漱用品的篮子。
“姐,你真的要住学校啊?”怀瑾第N次问,“那我以后不是不能随时找你玩了?”
“周末就回来了。”念安笑着摸摸弟弟的头,“你要好好练琴,等我回来检查。”
“我一定练得比你好!”怀瑾不服气。
沈清寒看着女儿,眼圈有点红,但努力保持着微笑:“床单被套都是新洗的,晒过了,有太阳的味道。毛巾牙刷都在蓝色袋子里,护肤品在粉色盒子里,常备药在……”
“妈,”念安拥抱母亲,“我都记得,你别担心。”
陆宇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走吧,送你到宿舍。”
实验中学的宿舍区是新建的,六层楼,白墙红瓦,整洁明亮。念安的宿舍在302室,朝南。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女孩在整理床铺了。
“你们好,我是陆念安。”念安礼貌地打招呼。
三个女孩转过身来。一个短发戴眼镜的女生爽朗地说:“你好!我是李悦,中考全市第三十二名。”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腼腆地笑:“我是周晓雯,四十五名。”最后一个正在挂蚊帐的女生回过头:“陈思瑶,三十八名。我们刚才还在猜第四位室友会是谁呢。”
四个女孩,全市排名都在前五十,这就是实验中学的“学霸宿舍”。
家长们帮着整理了一会儿,见孩子们相处融洽,便知趣地准备离开。陆宇最后检查了一遍女儿的书桌——台灯亮着,文具整齐,水杯摆在顺手的位置。
“爸,你们回去吧。”念安送他们到宿舍门口。
沈清寒忍不住又叮嘱:“晚上记得锁门,洗澡小心地滑,水果每天都要吃……”
“妈,我都十六岁了。”念安哭笑不得。
陆宇握了握妻子的手,然后对女儿说:“周五下午,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说了坐地铁……”
“第一次,爸爸接。”陆宇坚持,“以后你再自己回来。”
念安看着父亲眼中的不舍,心头一暖:“好。”
走出宿舍楼,沈清寒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陆宇搂住她的肩:“别这样,女儿看到该难过了。”
“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沈清寒擦掉眼泪,“感觉昨天她还那么小,抱在怀里软软的,今天就能自己住校了。”
陆宇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三楼的某个窗户,女儿正和室友们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离家上大学的那天。母亲也是这样站在车站,强忍着泪,一遍遍叮嘱。那时他觉得母亲唠叨,现在才懂,那唠叨里藏着多少不舍和牵挂。
“走吧,”他说,“女儿在飞,我们不能成为她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