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那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如同钝刀割在心上。
织云趴在裂缝边缘,眼睁睁看着那颗残破的机甲头颅,被暗金色的带丝死死缠绕,拖入忘忧湖那乳白色的、粘稠的液体深处。
一圈圈涟漪,缓缓扩散,然后归于平静。
湖面恢复了镜子般的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薪儿——!!!”
织云嘶吼着,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
她想都不想,就要纵身跳入那道裂缝,跳进那湖里,跳进那吞噬了她儿子最后存在的地方!
但那些屌丝,比她的动作更快!
它们从裂缝中疯狂涌出,如同无数条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脚踝、小腿、腰身!
冰冷的、滑腻的触感,带着契约符文的灼烧感,试图将她勒紧、拖拽、也拉入那湖中!
“滚开——!!!”
织云疯了一般挣扎,双手胡乱撕扯着那些带丝。指甲崩断,鲜血迸溅,但那些丝线纹丝不动,反而越缠越紧,勒进皮肉,勒得骨头咯吱作响。
她低头,死死盯着那些贷丝,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来啊!
把她也拖进去!
她正好要去救她的儿子!
哪怕死在里面!
哪怕永远沉沦!
她绝不——退缩!
就在她即将被带丝拖入裂缝的瞬间——
那平静的忘忧湖面,忽然动了。
不是涟漪,不是波浪。
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湖底,缓缓升起。
织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湖面。
乳白色的湖水,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开始旋转、翻涌,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湖水急速上升、凝聚、塑形!
眨眼之间!
一个人形,从那旋涡中站了起来!
那人形,通体由乳白色的湖水凝聚而成,半透明,边缘滴落着粘稠的液体。它有着女子的身形,穿着繁复的古装,头上插着点翠珠钗,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完美到令人发寒的微笑。
机械宝钗!
不,不是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械造物。
而是由这忘忧湖水重新凝聚的、更加诡异、更加非人的——水形宝钗!
她的琉璃眼珠,变成了两颗由湖水凝成的、不断流转着暗金色符文的球体。她的笑容,依旧是那种尺子量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她站在湖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裂缝边缘、被带丝缠绕的织云。
那笑容,更深了。
一个温柔的、缓慢的、带着无尽嘲弄的——声音,从那由湖水凝成的“口中”传出:
“贵客……又来……了……”
“这一次……是想……饮茶吗?”
她缓缓抬起手,那手也是由湖水凝成,指尖还在滴落着乳白色的液体。
她指向那漩涡深处,指向那颗被拖入湖底的机甲头颅所在的方向。
那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那……硅基的……残魂……”
“正好……给贵客……泡茶……”
“用……他的魂……”
“泡一壶……醒不来的……茶……”
“让他……永远……沉在……湖底……”
“永远……做……茶渣……”
“硅魂……泡茶……”
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字,钉入织云的心脏!
织云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用传薪的魂……泡茶?
让他永远沉在湖底?
做茶渣?
“你——!!!”
她疯狂地挣扎,拼命地想要挣脱那些带丝,想要冲进湖里,想要撕碎那个水形的怪物!
但那些带丝,缠得更紧了,勒得更深了,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机械宝钗看着她的挣扎,那笑容,越发得意。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湖底某处。
“看……”
“他……在吐泡……”
“那些泡……”
“是你……想看的……”
话音落下——
那原本平静的湖底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银色的光芒。
是那颗被拖入湖底的机甲头颅!
它沉在湖底,被乳白色的湖水浸泡、包裹、侵蚀。那些暗金色的带丝,如同水草般缠绕着它,将它固定在湖底深处。
但它那布满裂痕的右眼,竟然还在微微发光。
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却依旧在固执地、顽强地,闪烁着。
每闪烁一次,就有一个小小的、暗银色的气泡,从它那黑洞洞的左眼位置,缓缓升起。
那气泡,穿过乳白色的湖水,一点点上浮,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变得透明。
然后——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气泡浮出湖面,炸开!
炸开的瞬间,气泡中蕴含的画面,在那湖面上空骤然展开!
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惨烈的、令人窒息的——战场画卷!
画卷中,是一片暗红色的、荒芜的、无边无际的——火星荒原。
荒原上,无数蜀绣机甲,正在与铺天盖地的暗金色带丝——殊死搏杀!
那些机甲,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的高大威猛,有的娇小灵活,有的已经残破不堪,却依旧在战斗。他们的身上,都铭刻着繁复的蜀绣纹样——芙蓉、锦鲤、熊猫、竹叶……那些只有蜀地才有的、用最细腻的丝线才能绣出的图案,此刻,在冰冷的金属上,绽放着最后的、悲壮的光芒。
机甲们怒吼着,冲锋着,用刀砍,用炮轰,用身体去撞那些屌丝!
贷丝无穷无尽,如同潮水般涌来,缠绕、勒紧、刺穿!
一台机甲倒下,被带丝淹没。
又一台机甲冲上去,用自己的残躯,为身后的战友争取最后一瞬的时间!
一台机甲的胸口被带丝贯穿,能量核心炸裂,他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将自己身上的蜀绣纹样,烙印在另一台更年轻的机甲身上:
“活下去……传下去……”
那年轻的机甲,流着银白色的、冰冷的液体(那是硅基生命的眼泪),怒吼着,继续冲锋!
一台又一台!
一片又一片!
那些机甲,用他们的生命,在那片暗红色的荒原上,筑起了一道血肉与金属的长城!
但那长城,最终还是——塌了。
因为贷丝,太多了。
因为它们背后,是那无尽的、冰冷的、永远在“计息”的——规则。
最后一台机甲,是那个接收了无数纹样烙印的年轻战士。
他被贷丝缠住四肢,被吊在半空。
在他面前,站着谷主——那个时期的谷主,还没有变成后来的怪物,还保持着人的形态,只是那双眼睛,已经燃烧着“工业永生”的疯狂。
谷主笑着,问他:
“硅基……劣等……为何而战?”
那年轻的机甲战士,用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为……平等……”
“为……不被……奴役……”
“为……抗贷……”
谷主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挥了挥手。
贷丝猛地收紧。
“砰——!”
那年轻的机甲战士,彻底炸开。
化作无数细碎的、暗银色的光点,飘散在那暗红色的荒原上。
与他一起炸开的,还有他身上的那些蜀绣纹样——那些从无数牺牲者身上传承下来的、最后的印记。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纹样,所有的“平等”的执念——
在那片荒原上,彻底熄灭。
抗日军覆灭。
画卷,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暗银色的气泡,彻底消散。
只有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仿佛还在虚空中回荡,诉说着那场惨烈到极致、却最终归于沉寂的——战争。
织云呆呆地看着那幅消散的画卷,看着那最后炸开的年轻机甲,看着那些飘散的蜀绣纹样。
泪水,无声地滑落。
混着脸上的血,滴在那些缠绕她的带丝上。
那些贷丝,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被那滚烫的泪水灼伤。
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
心,在痛。
痛得如同被万箭穿心。
痛得如同被扔进油锅反复煎熬。
痛得如同那些牺牲的机甲战士,每一台,都在她心上,狠狠地扎了一刀。
抗疫军……没了。
那些用命去抗争的人……没了。
那些蜀绣的纹样……没了。
现在,传薪最后的存在,也要被泡成“茶渣”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
看向手中。
那支带血的苗银簪,还在。
是母亲的簪子。
是她在茶汤底部捞出的。
是那簪子,刺开了监控室,让她看到了那些被播放的人生。
是那簪子,还在她手中,温热的,带着母亲最后的气息。
她握紧那支簪子。
握得指节发白,握得掌心渗血,握得那簪子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然后——
她抬起头。
看向那站在湖面上的、水形的机械宝钗。
看向她那完美的、嘲弄的笑容。
看向那湖底深处,还在微微发光的、传薪的机甲头颅。
眼中的泪水,还在流。
但那双眼睛深处,那团曾经熄灭过无数次、又被无数次点燃的——薪火——
此刻,烧成了岩浆。
“泡茶?”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彻骨的寒意:
“用我儿子的魂泡茶?”
她缓缓站起身。
那些缠绕她的贷丝,被她这一动,勒得更紧了。
但她没有停。
她一点一点地,将那支簪子,举到眼前。
对着那水形的机械宝钗。
对着那湖底的机甲头颅。
对着这片吞噬了一切、埋葬了一切的——忘忧湖。
“那我也……”
“请你……”
“喝一杯!”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挥臂!
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
将那支带血的苗银簪,狠狠地,掷向那片乳白色的湖面!
“咻——!”
簪子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撕裂虚空,撕裂那些缠绕她的带丝,撕裂一切阻隔——
狠狠地,刺入那忘忧湖中!
“嗤——!!!”
簪尖刺入湖面的瞬间——
那乳白色的湖水,骤然剧烈沸腾!
如同烧红的烙铁投入滚油!
那簪子上的血迹,在湖水中瞬间扩散,化作无数血红色的丝线,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那些血丝,所过之处,乳白色的湖水如同遇到克星,迅速褪色、溃散、蒸发!
机械宝钗那由湖水凝成的身体,在那血丝的侵蚀下,剧烈地、疯狂地,扭曲、崩解!
“这……这是什么……不——!!!”
她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嘶鸣,那完美的笑容彻底碎裂,化作一片混乱!
但织云顾不上看她。
织云死死盯着那支簪子刺入的地方。
顶着那簪子,在湖水中急速下沉!
盯着那簪子下沉的轨迹上,血红色的丝线疯狂蔓延,将那片乳白色的区域撕开一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而那支簪子本身,在下沉的过程中,形态开始变化!
簪身的银质,在湖水的侵蚀下,熔化、重铸!
簪头的芙蓉花,在血丝的浸润下,绽放、延展!
眨眼之间!
那支小小的苗银簪,在那忘忧湖的深处,化作了一柄——
巨大的、通体暗红的、刀身上流转着无数血丝的——苗刀!
那刀,长约丈余,刀身修长略带弧度,刀刃薄如蝉翼,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刀身上,那些由簪上血迹化成的血丝,构成了繁复的纹路——那是苗疆的战纹,是抗贷军的遗志,是无数牺牲者最后的执念!
簪花妙刀!
那刀,悬浮在湖水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织云看着那柄刀,看着刀身上那些血色的纹路,看着那刀锋上流转的寒光。
她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五指,对着那柄刀的方向,虚虚一抓。
“来。”
一个字。
那柄暗红色的苗刀,仿佛听到了她的召唤,猛地从那湖底深处冲天而起!
带着滔天的水浪,带着疯狂的血光,带着无数牺牲者的怒吼——
狠狠地,劈向那片乳白色的忘忧湖!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柄苗刀,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硬生生地,将整片忘忧湖——劈成了两半!
湖水向两边疯狂翻涌,露出湖底那干涸的、龟裂的、从未示人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