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宇默就醒了。手机闹钟设的是六点半,他没赖床,翻身坐起,顺手把床头柜上的外套抓过来套上。昨晚睡得不算早,但也没觉得多累,脑子里还留着颁奖礼上那些笑声和掌声,可现在一睁开眼,想的却是今天要见的孩子们。
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擦干水珠,换上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外头加了件防风夹克。出门前看了眼包——礼物都装好了,是夏初冉列的单子:彩笔、小书包、拼图,还有几本带插画的童话。她说孩子们喜欢能动手的东西,光送文具太像任务。
车在楼下等着,司机老张已经开了门。陈宇默刚坐进去,就看见副驾驶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头是两杯热豆浆,旁边压着张便签:“别空腹去。”字迹清秀,没署名,但他一眼认出是夏初冉写的。
车子启动后十分钟,电话响了。她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喘:“我到了,在后门等你。物资箱还没搬进去,你来帮我搭把手?”
“行,马上到。”
慈善机构在一栋老居民楼改造的院子里,外墙刷成了淡黄色,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阳光之家”。铁门半开着,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在往里搬箱子。陈宇默下车时,看见夏初冉正蹲在地上检查一个纸箱的封口,头发扎成低马尾,身上是件米白色的棉布外套,袖口微微卷起。
“你倒是准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豆浆挺好喝。”他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指了指身后:“这边走,负责人已经在等了。”
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穿着朴素,说话利落。她带着两人进了活动室,屋里已经摆好了几张小桌,墙上贴着孩子的画,颜色鲜艳,歪歪扭扭地写着“长大想当画家”“我想飞到月亮上”。
“他们一会儿就来。”林代表说,“昨天知道你们要来,好几个孩子回家特意画了画,说是送哥哥姐姐的。”
陈宇默低头看一张摆在桌角的画,纸上是个戴帽子的男人,手里举着奖杯,旁边站着个穿裙子的女孩,天上飘着心形气球。“这画的是我们?”他问。
“说是红毯那天的你。”林代表笑,“孩子看电视了,还认得出衣服。”
夏初冉也凑过来看,轻声说:“画得挺像。”
人陆陆续续进来了,是一群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一开始都站在门口不敢动,眼睛盯着他们看。有个小女孩躲在老师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宇默没急着说话,而是慢慢蹲下来,让自己和孩子们差不多高。他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个小熊玩偶,递给离得最近的男孩:“这个给你,它胆子特别大,敢一个人睡觉。”
男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夏初冉也搬了张小凳子坐下,正好和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平视。“你在画画吗?”她指着桌上的一张纸。
女孩点点头,笔尖还在纸上轻轻点着。
“我能看看吗?”
女孩迟疑地把画转过来——是一棵大树,树下有两个小人,牵着手。
“真好看。”夏初冉说,“这朵花的颜色像太阳,暖暖的。”
女孩终于笑了,声音小小的:“那是我跟妈妈。”
“那你一定很想她。”
女孩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夏初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陪着她继续涂色。慢慢地,其他孩子也开始围过来,有人问陈宇默能不能签名,有人举着自己做的手工要送他。
他一一接过,认真道谢,还问每个人:“你最喜欢什么课?”“以后想做什么?”有个男孩说想当厨师,他立刻说:“那下次我请你做饭吃。”全场都笑了。
中途休息时,媒体记者开始拍照。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陈宇默没摆姿势,而是继续蹲着帮一个孩子拼拼图。夏初冉也是,有人递话筒过来,她摇摇头:“让他们多拍点孩子的作品吧,画得多好。”
林代表站在一旁看着,等记者退开后才走近,低声说:“你们没变,还是跟三年前第一次来一样,不抢风头,也不讲大道理。”
“我们就是来看看他们。”夏初冉说。
“可很多人做不到这样。”林代表语气认真,“有些明星来了,站中间拍照,十分钟就走。你们每次都能待半天,连助理都不催。”
陈宇默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们记得我们?”
“当然记得。”她指了指墙,“上次你教的那个男孩,现在每周末都来当小志愿者,说要像你一样‘做点有用的事’。”
屋外阳光渐强,照进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方块状的光斑。孩子们吃完点心后,重新聚到中央。林代表提议让两位客人说几句,大家都安静下来。
夏初冉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小时候其实挺怕生的,上课不敢举手,站队也不敢靠前。但我妈总说,试试看,错了也没关系。后来我就每天逼自己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老师早’。慢慢地,就不那么怕了。”
一个男孩举手:“那你现在还怕吗?”
她笑了:“有时候也怕,比如第一次演戏的时候,站台上腿都在抖。但我知道,只要开始做了,怕也会变少一点。”
陈宇默接着说:“我背台词特别慢,别人一遍记住的,我要念十遍。我就拿手机录下来,走路听,吃饭听,睡前也听。错了就重来,不着急。后来发现,只要比昨天多记住一句,就是在往前走。”
孩子们听得认真,有几个还点头。
有个小女孩问:“那你拿奖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他说,“但更开心的是,有人因为我演的东西,开始关心身边的人。就像你们画画,不是为了比赛,是想把心里的想法画出来,对吧?”
小女孩想了想,用力点头。
活动快结束时,林代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想说一句,这次邀请媒体,是因为我觉得值得让大家看到——有一种关注,不是为了热度,而是真心想带来一点改变。他们三年来从没要求宣传,连照片都是我们自己发的。今天能被看见,是因为他们本就一直在。”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有孩子的,也有志愿者的。
离开前,每个孩子都收到了礼物。陈宇默把最后一个书包递给那个最初躲在背后的小女孩,她迟疑了一下,忽然扑上来抱了他一下,又迅速松开,跑回队伍里去了。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位置,嘴角动了动。
车上,两人谁都没先说话。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座椅上。夏初冉手里捏着一朵手工折的纸花,是临走时那个画画的女孩塞给她的。
收音机开着,播的是早间新闻。主持人提到昨晚的颁奖典礼,又转到今早的慈善探访,说:“有网友上传视频,《他们蹲下来说话的样子》登上热搜,评论区一片点赞。不少网友表示,这才是偶像该有的模样。”
陈宇默听着,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车窗降下一截,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爽味道。
夏初冉低头看了眼手机,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看到新闻了,你们做得很好。”她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驶向市区方向。路边的树影快速掠过,阳光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线。
她把纸花轻轻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合上封面。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广播还在低声说着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