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废墟外，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青年与姑娘的神识与目光紧紧盯着那两个灰色的小圆阵。
废墟中硝烟未尽，焦黑的泥土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巨大的深坑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朝着星空无声地呐喊。
那两个灰色的小圆阵，就在坑底的正中央，它们不大，直径不过两尺余，阵纹简单而古朴，只有寥寥几笔，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光芒很淡，很暗，如同将灭未灭的烛火，在废墟中若隐若现，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
两个圆阵焕发着与那金、窦两姓修士相同的气息。
黄清璃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涌起一个让他不安的猜测。
“难道……”他在心中暗暗思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个圆阵：“那两个男的没离开吗？”
秋楸的目光也紧盯着前方，她的神识与黄清璃的神识交织在一起，共同注视着那两个灰色的小圆阵。
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揽住了对方的手臂，动作很轻，手指纤细而微凉，轻轻地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衣袍的布料，传来淡淡的温度。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两个圆阵上，目光一瞬都没有离开过。
而他，也没有意识到。
他的注意力同样在那两个圆阵上，他的神识在探查，他的思维在运转，他的身体在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没有感觉到手臂上那只手的存在，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此刻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
两人的身体靠得很近，肩并着肩，头挨着头。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恋人，在这片废墟的边缘，在这棵大树后，静静地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那两个男子，的确未曾离开。
只见两个灰色小圆阵中，涌出了阵阵灰白色的液体。
那液体从阵纹的缝隙中渗出，如同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无声无息却源源不断。
灰白色的如同石灰水，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惨淡的光泽。
液体的质地很稠，很粘，流动得很慢，像是凝固了一半的胶水，又像是某种正在孕育的胚胎液。
灰白色液体从圆阵中涌出，越聚越多，越聚越厚，在两个圆阵的上方逐渐凝聚成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液体在轮廓的表面流动成形。
灰白色的液体逐渐变成了肤色，变成了发色，变成了衣物的颜色。
那过程缓慢而诡异，如同在看一场倒放的死亡，不是血肉被剥离，而是血肉在重生！
片刻之后，两个完整的人形从灰白色液体中走出。
正是那两名男子。
金姓修士走在前面，灰衣如故，面色正常，气息稳定。
他的步伐从容，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与他毫无关系。
他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望向那四个女子离去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窦姓修士紧随其后，红衣依旧，脸上挂着计谋得逞的笑容。
他的气息同样稳定，面色同样正常，完全没有一点受到爆炸波及的痕迹。
他站在金姓修士身旁，同样望着女修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得意。
两人毫发无损。
金姓男子望着那四个女子离去的方向，冷笑一声，声音中满是嘲讽和不屑：“几个妇人便想从我等手中夺取宝物，只叹你们头脑不精。”
他的语气很轻，很淡，仿佛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窦姓修士走近他，脸上挂着计谋得逞的笑容：“大哥，那几个女修想必不会料到我们还在此处。且此处想必也不会有人来。尽快用玉牌联系二哥与三哥过来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又带着一种“趁热打铁”的精明，那四个女修虽然走了，但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突然反应过来，折返回来？谁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修士？早一点叫人来，早一点安心。
金姓男子却摆了摆手，语气从容而笃定：“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继续说道：“此前我便已通知过他们，他们已在路上，再要不久应该就到了。”
窦姓修士这才点点头，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语气中带着一种期待：“对了，大哥，咱们先前抢的悟仙石，我至今都未见其全貌。不如取出观摩一二，边看边等？”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中满是贪婪和渴望。
金姓修士沉思片刻，目光在窦姓修士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的提议是否合适。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也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闲着也是闲着的随意：“此处应是没有他人，先在此地设下禁制吧。”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放下心来，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在这秘境中，任何时候都不能大意。
窦姓修士应了一声，迅速双手并指向前一引。
四杆素玄阵旗自他袖中飞出。
那阵旗不大，只有尺余长，旗杆呈深灰色，质地坚硬如铁，旗面呈淡青色，上面绣着细密的符文。
四杆阵旗从窦姓修士袖中飞出，化作四道青灰色的流光，飞向战场的四个方向，左右对立插入泥土之中。
阵旗入土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四杆阵旗同时扩散而出，如同一个透明的气泡，迅速将方圆三丈的区域笼罩其中。
缄灵阵！
这阵法与寻常隐匿气息的阵法不同，寻常的隐匿阵法，只是遮掩身形和气息，但阵法本身会有灵力波动，修为高深的修士可以轻易察觉到。
而缄灵阵，竟将活人的气息与阵法的波动与痕迹都消去了，阵内的人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神识探查不到，目光搜寻不到，连灵力的波动都感应不到。
随着缄灵阵的启动，金姓修士和窦姓修士的身形在空气中变得模糊，然后迅速消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瞬间从视野中抹去。
两人消失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淡淡的硝烟，没有阵法的痕迹，没有灵力的波动，没有任何异常。仿佛那里从未有人站过，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远处树后的黄清璃心中一惊，神识的目光带着探索，紧紧盯着金姓与窦姓修士消失的位置。
神识探过去，只有空荡荡的土地，只有焦黑的泥土，只有散落的碎石，仿佛那两个人真的消失了，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只是幻觉。
“这是什么阵法？”
他在心中暗暗猜测，眉头紧紧皱起：“连阵应有的隐晦气息都能抹去，神识竟看不出异常。恐怕连真一境的高手，也看不出什么。”
他不禁有些后怕，若是那两人在他们躲在树后的时候，就设下这种阵法，他和秋楸恐怕根本发现不了，他们会以为那两人已经离开了，会从树后走出来，会落入那两人的陷阱。
好在那两人并没有发现他们。
他的心中不断思考，目光依然紧盯着那个方向，试图从那些看似寻常的景物中找出破绽，但什么也找不到，那阵法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他正想着，却未曾料到，一旁的姑娘心中已经知晓了此阵的信息。
“缄灵阵！”
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不是谷元星数万年前便失传的秘术吗！”
她的语气中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黄清璃一听，心中一喜，连忙回头。
他想要问个清楚，问这阵法是什么来路，问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历，问她为什么能认出这种数万年前便失传的秘术。
可因两人靠得太近，差点触碰到了唇瓣，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的星光，能看清她唇上那淡淡的、自然的粉色。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那温热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让他心跳骤然加快。
她的脸就在眼前，不过寸许之遥。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此刻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和慌乱，那唇瓣间的距离，只有一指的距离。
两人同时一愣。
时间仿佛凝固了。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暧昧。
反应过来后，两人才尴尬地稍离了身。
黄清璃向后挪了挪，背靠着树干，拉开了与姑娘之间的距离。
他的耳尖通红，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淡淡的、属于姑娘身上的馨香，依然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秋楸也向后缩了缩，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呼吸比之前急促了许多。
她的心跳同样很快，快得她都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边跳动。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黄清璃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秋长老，你认得此种隐阵？”
他没有回头看她，目光依然望着前方，望着那两个修士消失的方向。
秋楸微微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羞赧和矜持：“此阵名为缄灵阵……”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心情。
黄清璃静静听着，没有催促，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前方，但他的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一丝说不清的、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而留下的悸动。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