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之中,危险确实少见。
至少这一路走来,除了先前撞上那四个不长眼的散修,便再未遇见过什么像样的凶险。
偶有几头灵兽在林间探头,远远地察觉两人身上的气息,便又缩了回去,不敢靠近。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的戒备心比之前松了不少,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走了大半日的山路,除了先前那场风波,便再未遇过什么像样的危险。
这片山林的灵气浓度并不算高,灵兽的等阶也普遍偏低,对他们这等修为的人来说,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两人继续往前走,绕过一道山涧,穿过一片竹林,又翻过一座低矮的山脊。
就在这时,秋楸忽然开口了:“练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像是酝酿了许久才说出口。
黄清璃偏头看她,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
秋楸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山路上,没有看他,嘴唇却微微抿了抿,像是在斟酌措辞。
“之前那位天转境强者来救我们时……”她的声音顿了顿,“曾唤你黄清璃。想必这应是你真名吧。”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却又有几分小心翼翼,这句话她似乎想了很久,从一开始就想问,一直忍到现在才说出口。
黄清璃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被揭穿的窘迫。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没错。”
他说得很干脆,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刻意的解释。
“练冉只是在下的化名,黄清璃才是本名。”
秋楸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早就该猜到了。当初在神恒仙府第一次见到他时,她便觉得“练冉”这个名字与他的气质不太相称。
练冉,那名字太过普通,像是从哪个名册上抄下来的,而眼前这个青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骨子里的沉稳与内敛,绝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能有的。
后来她知道了他是地球人,那个猜想便更加笃定了。
地球修士行走三千大宇宙,许是多用化名,这几乎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毕竟地球人类在这片星空中的地位太过特殊,若以真名示人,难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知道是一回事,听他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他愿意对自己说出真名,这份信任,让她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可同时又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黄清璃的侧脸上,轻轻唤了一声:“那,黄兄。”
这一声“黄兄”叫得很轻,只见姑娘的脸上带着几分纠结,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敢说出口。
她犹豫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若此次秘境结束,你会去往何处?”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黄清璃的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答案。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思索了一番,像是在整理措辞,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而坦诚:“实不相瞒,在下来到神恒仙府,只是为了寻求修炼神识之法。如今已然达成目的,只需待在下破境鉴金后,便会寻个合适的时日离开宗门。”
他说得很直接,这就是他的打算,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神恒仙府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驿站,一个补充所需、短暂停留的地方,而非终点。
他是地球人类的一员,肩上有自己的使命与责任,不可能永远留在一个地方。
秋楸听着他的话,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可眼底的光芒却似乎暗了一暗。
“这样啊。”她喃喃道。
只有三个字,却像含着千言万语。她的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风中打了个旋,又悄然消散了。
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一个地球修士,来神恒仙府只为求法,法成之后自然要走,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没有任何立场去挽留,也没有任何理由去难过。他们之间不过是同门之谊,顶多算是并肩作战过几回,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可心底那股郁结却挥之不去,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那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黄清璃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察觉到了她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黯淡。
他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开口问道:“那秋长老呢?”
这一问,让秋楸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平和,却带着一种让她无法回避的专注。
气氛似乎因为这一问而缓和了些许,深吸一口气,将那抹郁结压了下去,重新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她开口说道,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小女子来之前,本就为了提升修为。有朝一日破境鉴金,便也会离开仙府。”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后面的措辞:“届时,应是会与黄兄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
这个词用在这里,似乎合情合理,可又似乎哪里不对。
黄清璃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着,秋楸见他不说话,也只好不再多言。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路,看着自己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看着地上的影子被星光拉得忽长忽短。
她的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胸腔里挖走了,留下一块空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清香,拂过两人的面颊。
头顶的星空浩瀚而深邃,那些星辰静静地悬在那里,对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黄清璃忽然又开口了:“秋长老此言,倒也不必说得这般早。”
他的语气有些沉缓,不像之前那般平淡,而是多了一层深意。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块一块地垒石头,垒得稳当而扎实。
秋楸闻言,脚步骤然放缓。
她抬眼看他,眼中涌动的情绪比之前更加复杂,眸子里原本翻涌的不安,此刻被一丝浅淡的希冀所取代。
可她又不敢让那份希冀太过明显,于是强压下去,故作镇定地问道:“黄兄此言,莫非另有计较?”
她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掌心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走在前头,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峦轮廓,那里的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天边的一抹墨痕。
“前途漫漫,无人敢言日后会去往何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素来不擅轻许诺,却也不会将话说得太死。”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或许日后机缘巧合,你我再遇于天地间,未必不能再同行路只是修仙一途,因果变幻,轻易许诺不过是徒增变数。更何况,前路尚远,此时说这些,为时过早了。”
这句话说完,他的语气又变得平和下来,像是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他的声音落在风里,被吹散了,却字字句句都落进了秋楸的耳朵里,也落进了她的心里。
秋楸怔住了。
她站在原地,抬着头,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的背影。
星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挺拔。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肩宽而稳,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山,沉稳而可靠。
她眼中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他没有给她任何承诺,却也没有将话说死。他没有说“我们一定会再见”,却说了“未必不能再同行路”。
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却给了她一个可以期待的念想,这份分寸感,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许诺都更让人安心。
秋楸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眉眼间却舒展了许多,她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黄兄说得是,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她的声音轻而柔,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甜意。
山间的风吹过,将她的发丝吹得飘飞起来,她抬手拢了拢,这一次的动作不再急促,而是从容而优雅,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黄清璃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走吧。”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简短而笃定。
他向前走去,步伐稳健而从容,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
秋楸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愣。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那片星光上,落在他被风吹起的发梢上,落在他沉稳如山的脚步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方才萦绕在心头的那些郁气,现在才像是被山风卷走了不少。
她的嘴角又弯了弯,弧度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然后她快步跟上,步伐轻快而有力。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了山间,他们的方向是大山深处,是那些还没有被人探索过的地方,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至于他们去往了何方,无人得知。
星光依旧洒落,山风依旧吹拂,那条溪水依旧在山谷中潺潺流淌。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这便是在月隐天扉中度过的,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光阴流转,日月如梭。
山间的草木荣枯了数十个轮回,谷中的溪水涨落了数十次春秋。
四十多年,对于凡人来说,已是半生。
对于修士而言,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四十年的光阴在这片大山中悄然流过,如同山间的溪水,无声无息,却又从未停歇。
那一日,山林如常。
星光洒落,山风轻拂,溪水叮咚,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忽然间,大山的深处,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如天柱,直贯云霄,光芒呈淡青与鎏金交织之色,两种色彩在光柱中缠绕翻涌,如同两条巨大的游龙在空中盘旋。
光柱中带着朦胧又耀眼的金光,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势,如同朝阳初升,旭日东升,将方圆数百里的星空天幕都晕染成了一片温热的金色。
云层在光柱周围翻涌,被那金光穿透,云间浮动着无数金色的光痕,那些光痕细如蛛网,密如鱼鳞,在天空中蔓延开来,藏着撼天动地的恢弘气势。
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都朝着那道光柱疯狂汇聚,仿佛整片天地的精气都被那道光芒抽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旋涡,旋涡中心,便是那道光柱的根部,那片大山深处。
数百里内的灵兽纷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飞鸟从林中惊起,却不敢靠近那片区域,只是在远处盘旋鸣叫,叫声中满是惊恐与敬畏。
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