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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守规矩,只拿该拿的,也没打算为难那伙计。
至于多加的那一成货,还有烟酒肉钱,对粮店来说不算什么,顶多是这桩生意没赚什么钱,倒不至于亏本。
再说,若能跟一位老总搭上关系,平日稍得照应,远比这点付出划算。
至于为何不攀附更高层的关系——县官不如现管这句老话,便是答案。
更何况,找更高层的关系,要付出的可就不止这点东西了!
骡车在伙计驱赶下前行,坐在车辕上的伙计不敢多问,只默默赶路。
“找条没人的胡同停车。”
韩春明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其实并未抽。
“是,老总。”
伙计更不敢问为何去那种地方,连忙将车赶往熟悉的偏僻胡同。
不多时,骡车来到一处无人之地。
“就停这儿吧。”
韩春明说完跳下车,跺了跺脚。
“吁——”
伙计连忙停车。
“对了,把你的证件给我。”
韩春明看向他。
“好的老总。”
伙计赶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证明递过去。
冰城被占并成立伪满后,为维持表面安宁,城内外松内紧。
人人上街须带证件,否则便会被抓去盘问。
韩春明打开看了看,这东西确实简陋,极易仿造。
“证件先放我这儿,你去找个地方吃早饭,再来取车。”
韩春明说完,将一张面值一圆的满洲国钞票扔在地上,“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然……”
后果韩春明未说,赶车的伙计却听得明明白白。
“是是是,老总,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拿上钱,走。”
伙计连忙捡起钱,转身就跑。
至于骡车,即便丢了也可推在韩春明身上。
倒非韩春明刻意如此,他眼下毕竟是巡查,哪怕是伪满警厅最底层的警员,在百姓面前也是高高在上。
实际上韩春明这般已算好了,没见之前那两名被处置的警员何等凶恶么?
韩春明目送对方远去,耐心等手中的烟燃尽,确定四周无人后,将车上粮食尽数收进随身空间,随即也进入其中。
这一骡车的白面数量不少。
之所以不买大米,一来北方人惯食面食,二来面粉多加水可多做干粮,三来在伪满这边,国人没资格吃大米!
当初听关老爷子说起这事,韩春明心中愤慨难当。
小鬼子占了我们的土地,竟还不让我们吃大米,说什么不配?
可事实如此,再愤怒也无力改变,至少眼下如此。
“这样不行,得找机会离开这儿,否则有时空门也难以施展。”
“倒是那座马迭尔宾馆,据我观察接待不少外国人,尤其俄国人很多。”
“看来是时候学一学了,但愿俄语不会太难吧。”
韩春明心思流转间,已换下巡查制服,穿回自己的衣服返回现实,又将先前存放在空间里的三轮车取了出来。
当初他能用八块钱折腾出一辆崭新自行车,如今搞到一辆六成新的三轮车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把之前买来的面粉装了一半上车,便朝着最近的鸽子市赶去。
眼下市面上面粉一毛八分五一斤,倒不算贵,但得要粮票。
这一车面粉约莫三百斤,若按一毛八分五的市价卖,也就五十多块钱,实在不多。
但在鸽子市卖粮,自然不会照市价来。
就算不翻倍,一斤卖三毛钱绝对不成问题。
韩春明早前已和人谈妥,按这价钱,对方有多少收多少。
三百斤面粉便是九十块钱,多吗?
放在往后年代,真不算多。
可在这1978年,九十块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至于剩下的面粉,韩春明暂时不打算卖。
一来东西太多太显眼,容易惹麻烦;二来,自家也得吃饭。
下回什么时候能再弄到粮食还说不准,不多留些岂不是傻?
到了鸽子市,韩春明很快和这里管事的接上了头。
三言两语谈妥生意,验货过秤后,他只拿了五十块钱,剩下的四十块全换成了票证——粮票、肉票、油票、糖票,还有布票。
约好下次有货依旧这样交易,韩春明便骑着空三轮离开了。
他这么放心,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对此地管事之人的底细略有了解。
无论现在还是往后,这人做生意该赚的钱一分不少,但在信用和名声上却相当讲究,重个“义”
字,是个守规矩的。
当然,就算真有问题,韩春明也不怕。
离开鸽子市后,他并没急着回家。
虽然忙活一阵看似不短,其实现在还不到早上九点。
韩春明骑着三轮,直奔专做定制衣服的裁缝店,给自己做了两身中山装,又订了一件大衣。
虽说已打算离开民帼时期的冰城,但走之前他还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再捞一笔,毕竟手头还剩些满洲元。
没敢全花出去,也是怕惹人注意。
如今既然有了两本巡查证和一本良民证,韩春明买完衣服后,又去买了些纸笔、印泥之类的东西,打算试试能否仿造一本。
实在不行,就去马迭尔宾馆找个合适的人敲闷棍。
再不然,就想办法到火车站扒火车,或是去码头搭渔船离开冰城。
总有办法能走。
采买完毕,韩春明拎上之前别人送的两瓶好酒,带上几样下酒菜,去了关老爷子那儿。
“这是赚着钱了?”
正在院里乘凉的关老爷子瞧见他手上的酒菜,笑了起来。
“是挣了点,这不赶紧就来孝敬您了嘛。”
韩春明笑着摆好菜,又搬了椅子出来,陪关老爷子在院里吃喝。
“老爷子,尝尝这酒。”
韩春明说着,打开了人家送的那瓶酒。
“嗯?”
关老爷子闻到酒味,微微一怔。
倒不是这酒有多名贵,而是那香气勾起了他从前的回忆。
“说是有些年头了,我也不懂。”
韩春明斟上酒,“老爷子,先敬您一杯。”
“慢着,我还没喝呢……”
关老爷子说罢先自饮了一盅。
他活到这岁数,也没别的嗜好,就爱喝两口。
在酒桌上从不客气,别人想多喝还不行。
“酒不错,年份不算老,但酿酒的方子和手法有点意思。”
一杯下肚,关老爷子便有了评价。
别说,还真让他说中了。
想想看,一个粮店掌柜能拿出什么顶级好酒?但民帼时期的酒,多是老方子、老手艺酿的。
“您喜欢就好。”
韩春明笑着接话,也不急着问事,只陪着关老爷子喝。
等对方喝舒坦了,他才开口:“老爷子,您说民帼那时候,哪儿最好混?”
“最好混?”
关老爷子摇摇头,“有本事、有门路、有靠山,哪儿都好混。
要啥没啥……呵呵,哪儿都不好混啊!”
“在理。”
韩春明点点头。
原先他还以为自己在民帼时空能混得风生水起,没想到连买点粮食都得小心翼翼。
“老爷子,是不是魔都那边更繁华,也更容易立足些?”
韩春明忍不住又问。
十里洋场、东方魔都——这些名头,就算没“重生”,他也听老辈人提起过。
那个年代,四九城在许多方面确实比不上那边。
“这话倒也不假,十里洋场啊,可是个销金窟!”
关老爷子点点头,“不过战乱年月,那边同样危险,只是机会也多些。”
“那除了魔都,还有哪儿容易闯出路?特别是1939年前后。”
韩春明追问。
“1939年……那是民帼二十七年。”
关老爷子的眼神恍惚起来,显然陷入了那个年代的回忆里。
韩春明也不催,替他斟满酒,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关老爷子才回过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时候,除了魔都,四九城、津门、山城、蓉城都还行。”
“但要说安稳,还得往南走,最好去香江。”
“香江?”
韩春明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把这地方给忘了。
“对,那时候但凡有点钱、有点关系的,都往香江跑。”
关老爷子点点头,“那边整个战争期间受影响最小,相对来说……安全得多。”
“明白了。”
韩春明应声道。
不过他也清楚,从冰城到香江路途遥远,相对最近的还是四九城和津门。
四九城是首都——哦,那时好像迁都金陵了。
但这地方,韩春明熟啊。
津门同样拥有自己的港口,无论是转运货物还是直接乘船前往魔都,都是相当便利的选择。
当然,还有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就是静待日军投降。
韩春明清楚,日军投降是在1945年8月,算起来离民帼时空只剩六年时间。
六年之后,现代时空这边将进入1986年,改革开放也已展开,到时行事肯定比现在更加方便。
但整整六年光阴,白白浪费掉,韩春明实在舍不得。
从关老爷子家出来时,韩春明两手空空,直到拐进胡同弯角,手里才多出一块肉和一袋面。
肉不大,约莫一斤重;面也不多,二十斤左右。
不是韩春明对家人吝啬,而是他现在没有正式工作,带太多东西回家太过显眼。
虽说已与苏萌正式分手,但难保程建军不会为了讨好苏萌,再对兄弟使什么手段。
反正有随身空间在,韩春明打算把东西先放在里面,再慢慢取出,这样更低调。
再过一年,南粤和八闽两省将获准对外开放。
届时韩春明就计划去那边看看,就算民帼时空还不算好闯,凭借时空门能储存大量物品的优势,照样能混出名堂。
走进大院,韩春明径直回家——这个时间苏萌和程建军还在上学,不怕被撞见。
“妈,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韩春明把肉和面放到客厅桌上。
“小五,这些是?”
韩母从里屋出来,惊讶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这两天在工地搬砖挣了点钱,就买了些面粉和肉,晚上咱们包饺子吃。”
韩春明笑着说完,又从身上掏出十块钱塞给母亲,“这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