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杰迈步走出主楼,清晨的阳光洒在肩头,却驱不散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身后几名贴身保镖沉默随行,脚步沉稳有力,冷血与大壮一左一右护在侧后方,眼神锐利如鹰,时刻扫视着沿途的每一个角落。
云溪谷的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绿植修剪整齐,可方杰的心思,却完全没有落在眼前这片安宁的景致上。
他一边走,脑海里一边不由自主地翻涌着思绪。
这个沈春,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太早了。
早得让他措手不及。
按照原本的计划,姚再兴已经启程前往望礁岛,目标是找到小秦与老鬼,彻查陈安国的底细。
望礁岛人脉深广,消息渠道遍布黑白两道,只要姚再兴顺利抵达,用不了几天,陈安国的背景、势力、核心人手、过往案底、真正目的……一切都会被挖得一清二楚。
等到那时,他再面对陈安国的人,便不是如今这般两眼一抹黑的被动局面。
他能知道对方的软肋,知道对方的底线,知道对方的实力边界,更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条件去谈、用什么样的手段去压、用什么样的布局去反制。
知己知彼,才能一战而定。
可现在,姚再兴才刚走不久,路途遥远,信号隔绝,出发前两人早已约定。
不到目的地、不站稳脚跟,绝不主动联系。
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避免行踪暴露。
所以现在,方杰就算心急如焚,也根本联系不上姚再兴,更不可能让他立刻加急传回任何关于陈安国的情报。
他只能等,只能被动地等,只能在对敌人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硬着头皮,去迎接这场突如其来的摊牌。
“时不我待啊……”
方杰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指尖微微蜷缩。
他不是怕。
从小到大,什么样的风浪他没见过?
什么样的狠角色他没碰过?
陈安国就算势力再大,手段再阴,终究也只是个藏在暗处的操盘手,不敢亲自踏足云溪谷。
可怕的不是对手强,而是对手不明。
未知,才是最让人忌惮的东西。
王刚只是个马前卒,知道的东西九牛一毛。
沈春却是陈安国亲派的使者,代表着幕后真正的意志。
对方这时候找上门,摆明了是算准了他还没摸清底细,算准了他这边信息滞后,算准了他暂时没有反击的筹码。
这是一场带着优势的谈判,也是一场带着压迫的见面。
方杰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一丝焦躁强行压下。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没有任何意义,躲也躲不掉,推也推不脱,唯一的路,就是正面迎上去。
他方杰,什么时候怕过正面交锋?
脚步不停,几人很快穿过园区景观道,抵达了大门口的保卫处。
还没进门,方杰就已经感觉到了里面不一样的气氛。
原本应该是安保主导的空间,此刻气场完全颠倒。
推开门的一瞬间,方杰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房间正中央的位置。
沈春就坐在那里。
他没有被限制,没有被紧盯,更没有丝毫局促不安。
几名保安站在他周围,看似是看守,可那姿态紧绷、神色谨慎的模样,反倒像是被盯着的一方。
而沈春本人,坐姿放松,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握着水杯,神态悠然,眼神平静,丝毫不像是闯入敌方重地的来客,反而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茶待客。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那份即便身陷重围也怡然自得的气度,让方杰都在心底暗暗点头。
难怪陈安国会派他来。
这个人,确实有分量。
沈春在方杰推门而入的第一秒,就已经察觉到了。
几乎是瞬间,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不快不慢,优雅而得体,脸上立刻挂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热情却不谄媚,礼貌却不卑微,亲近却不失距离,完全是久经历练的社交姿态。
他主动向前半步,朝着方杰伸出手,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
“方董,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年轻有为,气度不凡。久仰。我叫沈春。”
一句话,既捧了方杰,又自报家门,还把开场的尴尬全部抹平。
方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平静无波,脸上同样露出一抹浅淡却标准的笑意,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两人的手掌短暂相触,随即松开,力道适中,分寸完美。
“沈先生,你好。”
简简单单几个字,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喜怒。
在外人看来,这哪里像是仇家见面?
分明是久未谋面的朋友、或是生意上的伙伴,初次见面,客气得体,气氛融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站在后方的冷血和大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方杰这种层次的人,早就不是市井里一言不合就脸红脖子粗、吵架动手的底层角色。
底层人解决矛盾,靠吼、靠打、靠撕破脸;
而到了方杰和沈春这个段位,哪怕心里已经把对方千刀万剐,哪怕背后早已血流成河、刀光剑影,明面上依旧要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礼数周全。
面子是圈子的底线。
气度是身份的门面。
笑里藏刀,口蜜腹剑,才是他们的规则。
“沈先生,请坐。”
方杰抬手示意,语气自然。
“方董先请。”
沈春微微侧身,姿态谦逊,却不卑不亢。
两人先后落座,隔着一张窄桌相对而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适合正式谈话。
沈春的目光很自然地从方杰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他身后站着的冷血、大壮以及另外两名保镖。
几人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眼神冷厉,一看就是久经场面的狠角色,全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沈春看完,重新看向方杰,笑容依旧温和,缓缓开口:
“方董,我这次来找您,要谈的事情,想必您心里已经猜到七七八八了。您肯亲自见我,就说明我们今天这场谈话,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剩下的一半,我想,只需要我们两个人聊就够了。这些兄弟留在这儿,有些话听了,对他们没有好处,对我们谈话,也不太方便。您看?”
这话一出,冷血立刻皱起眉头,上前半步,语气冷硬:
“沈先生,我们在这儿,有什么不妥吗?”
他是方杰的贴身保镖,安全高于一切,无论如何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方杰单独留在一个陌生危险的人身边。
沈春却依旧不急不恼,只是笑着摊了摊手:
“没什么不妥,只是没必要。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不是带着刀子来的。有些事,是方董和我背后那个人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相信方董能理解。”
方杰听完,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春,几秒钟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朝着冷血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沈先生说得有道理,你们先退出去吧。”
“方董!”
冷血立刻急了,声音压低,“他来历不明,又是陈安国的人,您单独和他在一起,太危险了!我们必须留在您身边保证您的安全!”
大壮也跟着点头,神色凝重:“是啊方董,小心无大错,我们就在门口,不说话,不打扰,只保证安全。”
方杰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与从容:
“你们放心,沈先生是聪明人。他既然敢踏进云溪谷,就明白这里是谁的地盘。他来,是为了谈事情,不是为了拼命。真要动手,他走不出这道门。”
他语气放缓,继续说道:
“我们既然坐下来了,就代表有些东西是可以谈的。你们在这里,反而显得我们没有气度,也没有诚意。出去吧,在外面守着就行。”
这番话,方杰其实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对冷血、大壮,是安抚。
告诉他们,沈春不敢乱来,这里是绝对主场,安全没有问题。
像沈春这种级别的使者,绝不会在对方大本营里做出冲动之举,那是自寻死路,也是坏了江湖规矩,陈安国也不会允许。
而对沈春,是敲打。
明确提醒他:这是我的地盘,我的人遍布四周,你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控之下,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老老实实谈话,大家都体面。
沈春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脸上笑容不变,轻轻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赞赏:
“方董好气量,是我见过最沉稳的年轻人。既然如此,那就请各位兄弟行个方便吧。”
冷血看着方杰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坚持也没用,只能狠狠瞪了沈春一眼,对着大壮使了个眼色,几人依次转身退出保卫处,轻轻把门带上。
门一关上,他们立刻分散到四周角落,呈包围之势守住所有出入口,眼神虎视眈眈,死死盯着门窗方向,只要里面有一丝异动,他们会在三秒之内破门而入。
保卫处内,终于只剩下方杰和沈春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有了外人,那层表面客气的薄纱,依旧还在,但底下暗流汹涌的锋芒,已经开始悄然碰撞。
方杰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沈春,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审视与压迫。
而沈春也同样收敛了表面上过度的客气,坐姿依旧端正,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晰。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相接。
没有硝烟,却已千军万马。
正式的交锋,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