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七点半，中院！召开全院大会！每家每户，必须至少派一个能主事的成年人参加！无故缺席者，或者迟到早退、扰乱会场者……”
何大清眼神一冷，语气带着威胁：“别怪我何大清，以后在院里，给你们家‘穿小鞋’！听清楚了吗？！”
最后这句话，充满了赤裸裸的、小人得志般的威胁，但也恰恰显示了他此刻掌控局面的“底气”。
“听清楚了！”众人连忙应声，声音参差不齐，但没人敢反驳。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晚上七点半，中院集合！”何大清一挥手，颇有几分“一言而决”的架势。
邻居们如蒙大赦，连忙作鸟兽散，各自回家，但议论声却比刚才更大了。今晚的全院大会，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易中海被人搀扶着（没人敢多碰，只是虚扶），失魂落魄地往自家走去，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傻柱拄着拐，站在原地，看着众人散去，看着何大清那“意气风发”的背影，又看看林动转身离去的方向，眼神空洞而茫然。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无家可归了。
何大清看着易中海和傻柱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林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道：“林书记，今天……多谢您了。”
林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路是你自己选的，会也是你要开的。我只是说了句实话。晚上……好好表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何大清站在原地，品味着林动最后那句话——“好好表现”。他知道，今晚的大会，不仅仅是对易中海和傻柱的审判，也是对他何大清“执政能力”和“忠诚度”的一次考验和展示。他必须把这场戏，唱好，唱圆满！他握了握拳，眼中闪过坚定和狠色。
林动回到自家小院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扑鼻，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他刚走进堂屋，却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炕沿上，满脸慈爱地看着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的虎头。
是爷爷。林老爷子来了。
“爷？您怎么来了？”林动脸上露出真切的惊喜，连忙上前，搀扶住正要起身的爷爷。爷爷年纪大了，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腿脚毕竟不如年轻时利索，这大冷天的从林家村赶到四九城，肯定是有要紧事。
“动子回来了。”爷爷看到孙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拍了拍林动扶着他的手，目光却还舍不得从重孙子虎头身上挪开，“来看看我重孙，顺便……有点事，找你说道说道。”
林动心头一动。爷爷这语气，这特意赶来的架势，恐怕不单单是“看看重孙”那么简单。他扶着爷爷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又转身对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的母亲娄晓娥说道：“妈，爷爷来了，晚上添两个菜。晓娥，给爷爷倒杯热茶，要酽点的。”
娄晓娥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虎头看到爸爸，兴奋地张开小手要抱抱，被林动笑着抱起来亲了一口，又递给了旁边的奶奶（林动母亲）。
“爷，路上冷吧？咋不提前捎个信，我好让林江去接您。”林动在爷爷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关切地问道。
“接啥接，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爷爷摆摆手，端起娄晓娥递上的热茶，呷了一口，暖了暖身子，这才叹了口气，脸上的慈爱淡去，换上了一副凝重中带着为难的神色。
“动子，爷这次来，除了看虎头，确实是有个事，得求你。”来了。林动心里暗叹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爷，您跟我还说什么求不求的。有啥事，您直说。能办的，孙子一定给您办妥。”
爷爷放下茶杯，看着林动，缓缓说道：“是你表妹，梁拉娣（注：原文梗概中为‘梁拉梯’，根据常见人名及剧情修正为‘梁拉娣’，更符合年代及女性身份）的事。”
梁拉娣？林动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亲戚谱。爷爷有个亲妹妹，也就是自己的姑奶奶，嫁到了隔壁县。梁拉娣是姑奶奶的孙女，算起来是自己的表妹，但血缘已经有点远了，平时走动不多，印象不深。
“拉娣表妹？她怎么了？”林动问道。
“唉，苦命的孩子。”爷爷又叹了口气，“她男人，叫彭继中（注：沿用梗概中人名，虽存疑但为保持连贯性），在县里的农机站上班，算是吃公家饭的。上个星期，修拖拉机的时候，机器突然倒了，砸了个正着……人当场就没了。”
工伤身亡？林动眉头微皱。这年头，在工厂、站所出工伤甚至死亡，虽然不幸，但也不算特别罕见。
“留下拉娣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大的是闺女，六岁，小的是儿子，才三岁。顶梁柱一下子塌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爷爷的声音有些哽咽，显然对这位远房表妹的遭遇很是同情，“你姑奶奶（梁拉娣的奶奶）托人捎信到村里，哭得死去活来，说拉娣眼睛都快哭瞎了，家里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求到我这儿，看我……看我在城里有个有出息的孙子，能不能……帮衬一把，给拉娣找个活路。”
果然。典型的“沾亲带故”式人情请托。林动心里苦笑。这年月，谁家没几个穷亲戚？谁不想攀上个在城里有本事、尤其还是轧钢厂当领导的亲戚，谋条生路？
爷爷心善，重亲情，被人一哭一求，就抹不开面子，大老远跑来当说客了。
“爷，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在轧钢厂，给拉娣表妹安排个工作？”林动直接挑明了。
爷爷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更加为难：“你姑奶奶那边，确实是这个意思。想着拉娣男人是因公死的，抚恤金估计没多少，顶不了几年。要是能接她男人的班，或者在你厂里找个轻省点的活，有个稳定收入，拉扯两个孩子，也算有条活路。但是动子……”
爷爷看着林动，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一丝不忍：“爷知道，你这位置，看着风光，实际也不容易。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看着。安排人进厂，还是这种沾亲带故的，最容易落人口实，说你以权谋私，任人唯亲。爷不想为难你，可……可那边求到头上，又是你奶奶的亲弟弟家（指姑奶奶），这亲情……实在推脱不开啊。”
爷爷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表明了难处，也理解孙子的处境。这让林动心里舒服了不少。爷爷不是那种胡搅蛮缠、一味要求孙子“必须办”的老人。
林动沉吟了片刻。他需要权衡利弊。直接拒绝？爷爷面子上过不去，亲情上也说不过去。而且，一个因公死亡职工的遗孀，生活确实困难，于情于理，能帮一把是一把，也算积德。
但真要把人弄进轧钢厂？绝对不行！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刚刚借粮站案和后续的清洗行动树立权威，巩固权力，多少人眼红，多少人等着抓他小辫子！
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弄进厂，还是通过他的关系，这简直是授人以柄！杨卫国、李怀德，甚至上面某些人，正愁没机会找他麻烦呢！
到时候一句“林动书记安插亲戚，破坏招工制度，搞裙带关系”，就够他喝一壶的！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名声和形象，不能毁在这种事情上。
“爷，”林动斟酌着开口，语气诚恳，“拉娣表妹的遭遇，我听了也很难过。男人因公身亡，留下孤儿寡母，确实不容易。这个忙，按理说我该帮。”
爷爷眼睛一亮。
“但是，”林动话锋一转，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帮忙，也得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
“如果只是工伤抚恤金的问题，或者岗位接替（顶替亡夫工作）遇到了不公，我可以出面，找县里的相关部门协调一下，确保该给拉娣表妹的，一分不少，该她顶的岗，没人敢使绊子。这点面子，您孙子我还是有的。”
爷爷点点头，这已经算是很大的帮助了。很多农村寡妇，男人死了，抚恤金被克扣，岗位被顶，求助无门是常事。
“可是，”林动看着爷爷，缓缓说道，“如果是要我把她直接调进轧钢厂，安排工作……爷，请恕孙子不能答应。”
爷爷脸色微微一黯，但没说话，等着林动的解释。
“爷，您刚才也说了，我坐这个位置，不容易，多少人盯着。”林动语气沉重，“轧钢厂是万人大厂，是国家重点单位。每一个进厂的名额，都有严格的规定和程序。我作为厂领导，更应该以身作则，遵守制度。如果我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把我表妹弄进来，那明天，我舅舅、我姨、我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是不是都能来找我？厂里其他领导是不是也能有样学样？那这轧钢厂不成家族企业了？国家的规章制度还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林动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爷，现在厂里……不太平。我刚办了几个大案子，动了一些人，得罪了一些人。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等着抓我的错处，想把我拉下来。我要是这个时候，安排亲戚进厂，那不是把刀把子亲手递到别人手里吗？到时候，不仅我自身难保，拉娣表妹的工作保不住，恐怕还会连累她，甚至……连累咱们林家。”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但也切中要害。爷爷虽然常年住在村里，但对城里的“斗争”和“风险”，并非一无所知。他听林动说过一些厂里的事，知道孙子这个位置，看着威风，实则步步惊心。
爷爷的脸色变了，眼中露出了担忧和后怕：“动子，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害你？”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爷。”林动没有正面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爷爷沉默了，端着已经凉了的茶，久久不语。堂屋里，只剩下虎头咿呀学语的声音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动子，你说得对。是爷想岔了，光想着亲戚情分，没替你考虑。你这位置，是得小心。不能因为咱们家的事，把你给搭进去。”
看到爷爷理解并退缩，林动心里也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缓和了语气，说道：“爷，您也别太为难。这样吧，您回去跟姑奶奶那边说，拉娣表妹的事，我记在心上了。让她先把抚恤和顶岗的事办好。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轧钢厂这边，有合适的、公开招考或者政策允许安排的临时性文员岗位（比如档案室、工会之类相对清闲、对技能要求不高的），而且拉娣表妹自己也符合条件（比如识字，有初小文化），我可以帮忙留意一下，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她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但前提是，必须符合程序，公开公正，不能让人挑出毛病。而且，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已经是林动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优方案了。既给了爷爷和亲戚一个交代（有机会），又划清了界限（符合程序，仅此一次），还预留了操作空间（留意机会）。
爷爷听了，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知道，这已经是孙子能做的极限了。有个“留意机会”的承诺，总比直接拒绝强。至于能不能成，就看拉娣那孩子的造化和政策了。
“好，好！动子，爷替拉娣，谢谢你！”爷爷激动地握住林动的手。
“爷，咱们爷孙之间，不说这个。”林动反握住爷爷粗糙的手，“但您回去，一定要跟姑奶奶那边说清楚。这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一切得看机会和政策。千万别到处嚷嚷，说我已经答应了，或者肯定能成。那样反而坏事，知道吗？”
“知道，知道！爷晓得轻重！”爷爷连连点头。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不少。娄晓娥和母亲也准备好了晚饭。因为爷爷突然到来，林动特意叮嘱，只做了些普通的家常菜：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几个二合面馒头，一盆稀粥。连点荤腥都没见。
不是家里缺那点肉，而是林动故意为之。爷爷心善，但也爱面子，如果在城里孙子家吃了大鱼大肉，回去难免跟村里人说道，甚至可能吹嘘。
这年头，吃肉是了不得的享受，传出去，别人会觉得林动在城里过得多么奢靡，进而可能引来更多攀附、打秋风，甚至……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清汤寡水，虽然寒酸点，但安全，也符合他想要塑造的“清廉”形象。
爷爷看着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馒头吃了起来。他大概也能猜到孙子的用意。
饭桌上，一家人说着闲话，其乐融融。虎头在奶奶怀里，咿咿呀呀，逗得爷爷眉开眼笑。
吃完饭，收拾妥当。爷爷坐在炕上，搂着虎头，舍不得松手。眼看天色渐晚，爷爷也该休息了。
就在这时，好奇心极重、一直惦记着前院那场风波的娄晓娥，凑到林动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问：“动哥，晚上……中院那个全院大会，你去不去看啊？肯定很热闹！”
林动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他知道娄晓娥自从嫁过来，一直待在院里，虽然衣食无忧，但生活也难免枯燥，对这种“热闹”充满了好奇。但今晚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气氛肯定紧张甚至充满戾气，他不太想让娄晓娥去。
“那种会，有啥好看的。狗咬狗，一嘴毛。”林动淡淡地说。
“哎呀，去看看嘛！我保证，就远远地看着，不说话，不惹事！”娄晓娥摇着林动的胳膊，开始撒娇，“在家里待着多没意思，爷爷您说是不是？”
爷爷笑呵呵地看着小两口，没插话。
林动被磨得没办法，想了想，今晚的大会，有何大清主导，有自己之前的表态撑腰，应该出不了大乱子。让娄晓娥去看看，了解一下院里的“真实”生态，也好。省得她总把人心想得太好。
“行吧，你要去就去。”林动松口了，但随即又严肃叮嘱，“不过，你得答应我几件事。第一，只能看，不能说话，不能掺和。第二，离人群远点，找个安全的地方。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正在帮忙收拾碗筷的闫富贵家的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三大爷！”
闫富贵正在自家门口张望（他也在好奇晚上大会），听到林动喊，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笑：“林书记，您叫我？”
“嗯。”林动点点头，指着娄晓娥，对闫富贵说道：“晚上我媳妇想去看热闹。我不放心她一个人。麻烦你们家，出两个人，陪她一起去。全程跟着，保护她的安全。别让人冲撞了她。能办到吗？”
闫富贵一听，这是林书记信任他，给他派任务啊！而且保护书记夫人，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林书记您放心！交给我了！让我家解成、解放陪夫人去！保证寸步不离，保护好夫人！谁要是敢靠近，我打断他的腿！”
他说得铿锵有力，仿佛要去完成什么神圣使命。
林动点点头：“嗯，那就麻烦你了。记住，只是保护，别惹事。”
“明白！明白！”闫富贵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这下跟林书记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娄晓娥见林动安排得这么周到，心里甜甜的，也不再纠缠，乖巧地点头答应。
林动又跟爷爷说了会儿话，安排爷爷在厢房住下。看着爷爷搂着虎头，渐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他才轻轻退出了房间。
站在堂屋门口，望着中院方向隐约亮起的灯光和开始汇聚的人影，林动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七点半，中院。
平日里略显空旷的中院，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全院二十来户人家，每家至少来了一个能主事的，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也不在少数。
男人们或蹲或站，抽着劣质卷烟，烟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女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和窥探的光芒；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低声呵斥。
院子中央摆了一张从公家借来的破旧长条桌，算是主席台。桌上摆着一个铁皮暖水瓶，两个搪瓷缸子。桌后放着三把椅子——正中是管事一大爷何大清的，左边是二大爷刘海中（虽然这职位形同虚设），右边是三大爷闫富贵。
何大清已经坐在了正中主位。他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洗得发白却浆烫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还残留着白天被打的疲惫和腰间的隐痛，但腰板挺得笔直，努力摆出一副威严、公正、不容置疑的“管事大爷”派头。
只是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一丝紧张和狠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刘海中坐在左边，胖脸上堆着惯有的、和稀泥式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在说“我就是来凑数的”。闫富贵坐在右边，手里捧着个破茶缸，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观察着场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坐在前排的某位贵客。
说到贵客，那就不得不提前排的特殊安排了。就在何大清左手边不远，正对着主席台最核心的位置，不知何时摆上了几把从各家凑来的、相对完好的靠背椅。椅子上铺着干净的棉垫。
此刻，林动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他穿着常服，外面随意披着军大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镀铜打火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嘈杂拥挤的场面，与他无关。
他左边坐着母亲和妻子娄晓娥。娄晓娥显然有些紧张，又带着强烈的好奇，一双美目不住地四下张望，紧紧挨着婆婆。闫富贵的两个儿子，闫解成和闫解放，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站在娄晓娥身后不远处，神情戒备，眼睛瞪得像铜铃，显然是得了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