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猴子跪在地上,身体僵硬,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敢动。
主公的命令,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但连在一起,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挑选症状最重、倒下最早、至今无法起身的人……组建……重甲步兵?
这是疯了吗?
猴子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张飞那张黑脸,已经从涨红变成了酱紫。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即将爆发的洪荒巨兽。他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粗大的嗓门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
“主公!俺老张不懂!”
他“哐”地一声将丈八蛇矛杵在地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俺带兵打仗,要的是龙精虎猛的汉子!您要这些手无缚鸡之力、快要病死的软脚虾作甚?组一个病秧子营,穿着几十斤的重甲,上阵给敌人当活靶子吗?!”
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是质疑,是真的不解,是憋屈,是觉得主公在拿弟兄们的性命开玩笑!
周仓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困惑丝毫不比张飞少。
然而,刘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回答张飞,反而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猴子,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猴子,我问你,一个人,什么时候最渴望活着?”
猴子被问得一愣,他趴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主公,大概是……快死的时候?”
“说对了。”
刘猛笑了,他缓缓踱步到张飞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那冰冷的丈八蛇矛矛尖。
“翼德,你麾下的兵,是不是越强壮、家里越殷实的,打仗时越懂得保全自己?”
张飞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是人之常情。越是过得好的,越是惜命。反倒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亡命徒,打起仗来最是悍不畏死。
“一个强壮的士卒,他有退路。”刘猛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战败了,他可以跑,凭着一身力气,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他甚至可以投降,换一个主公,继续当兵吃粮。”
“他的忠诚,是有价码的。”
刘猛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但那些在‘病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力气流干,感受着死亡一步步逼近,最终被我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翼德,你觉得他们还会有退路吗?”
“当他们重新拥有了力量,吃上了饱饭,穿上了暖衣,他们会感谢谁?当他们发现,赐予他们新生的人,是唯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时,他们会效忠于谁?”
“不……那不是效忠。”
刘猛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森然。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信仰!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让他们生,他们便生。我让他们死,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你以为的那些‘病秧子’,在我眼里,是世间最完美的璞玉!”
轰!
刘猛的这番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张飞、周仓、猴子……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张飞呆呆地看着刘猛,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浑圆,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的是如何挑选强壮的兵,主公想的……却是如何制造最狂热的信徒!
杀人诛心……
不!这比诛心更可怕!
这是在用绝望和死亡作为筛子,过滤掉所有人性中软弱、自私、懂得权衡利弊的部分,只留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然后将这股本能,扭曲、锻造成对自己的绝对忠诚!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这不是在募兵,这是在炼蛊啊!】
张飞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看着刘猛的眼神,第一次,彻彻底底地,从敬畏,变成了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追随的,根本不是一个凡间的将军或主公。
而是一尊行走在人世间的……魔神!
周仓的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要离那恐怖的思想远一些。他终于明白了“加料盐”计划的终极目的。
那不是釜底抽薪。
那是在进行一场冷酷到极点的甄选!一场关于“意志力”和“命运”的残酷筛选!
那些症状最重的人,往往是之前体质最差、营养最跟不上、在黑山体系里活得最卑贱的人。他们的人生,本就一无所有,只剩下苟延残喘。
现在,刘猛要将他们从这无间地狱里拉出来,给予他们新生。
这些人一旦恢复过来,再穿上象征着力量与地位的重甲,他们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战斗力?
他们为之战斗的,早已不是军功或者荣耀。
而是为了守护那个将他们从“病死”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的、唯一的神!
许久,张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那粗壮的手臂,竟在微微颤抖。他松开了丈八蛇矛,对着刘猛,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下。
“主公……神鬼之智,俺……俺老张,服了!”
这一次,再无半分不甘,只有发自灵魂深处的臣服。
刘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绝世猛将,神色平静地将他扶起。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才最不怕死。翼德,这个道理,你要记住。”
他转过身,面向议事厅外那片沉寂的王国,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平。”
“属下在!”张平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拟定章程。这支部队,代号‘黄泉’。凡经此法筛选而出者,皆入我黄泉预备营。”
刘猛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踏入我刘字营的黄泉,便是重获新生。”
“而所有与我为敌之人,他们的归宿,才是真正的……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