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萝叙述——
朱员外原是名小贩,走街串巷因生意结识京中一富商,富商见其为人踏实肯干又有经商头脑,便将独女许配其为妻。
称许配不大恰当,应是入赘。
富商慧眼识人,得了岳家助力朱员外没两年便发迹,盈余钱财还置办了不少田宅。
虽是赘婿,可夫妻婚后敦伦,日子算得美满。美中不足便是二人多年来只得一女。
当初成婚时借岳家起势,岳父只一个要求便是不许纳妾。
可男人,传宗接代的执念似是天生刻在骨子里。
明着纳妾不行,暗中养几房外室,能算是事吗?事实朱员外就是这么干。
“最后那员外可如愿了?”
“也……算如愿吧。”
这话怪异。
碧萝道:“要说朱员外子女缘方面也是坎坷。说浅吧,他收了三房外室共有四子五女。”
好家伙!九个子女!比昭帝还多俩!
这叫浅?
“问题是,九个孩子只活过成年只有一个,其余不到三岁都夭折了。”
那确实……也不大对。
既然只剩一个,何来缘深之说?
碧萝笑得别有深意:“因为他如愿了,那平安长大的孩子是个男孩。”
近二十年的过去了,朱员外早已今非昔比。
岳家早十年前败落,重击之下其岳父不出一年便病逝,其妻亦病弱,仿佛前几年也辞世了。
赘婿翻身,全家上下凭他一人做主,得了权势自由,自然想着弥补遗憾——
朱员外不仅给唯一的儿子正名、入族谱,还取纳了七八房妾室,虽年近半百亦不望子息之事。
沈宁蹙眉,又是个凤凰男翻身的故事。
不爱听,催促碧萝直说重点。
碧萝:“殿下别急呀,八卦嘛,得捋清楚前因后果才得劲儿。”
近几年纳的妾室无一所处。
沈宁:爽了!这种人哪能让他事事顺心!
直到去岁,新纳的妾室有了动静,终在岁末诞下一子。
沈宁:……爽早了。
可那新生幼子模样与他并不相像。
沈宁:嗯?!绿了?
朱员外疑心,多方摸查之下终于证实——孩子,的确不是他的。
沈宁:又爽了!报应!
可……那小妾的奸夫、孩子的亲生父亲是他唯一的儿子。
沈宁:好家伙!儿子变孙子,还是个伦理瓜!
“重点来了!”
碧萝情绪激动:“后来又证实,朱员外唯一的儿子也不是他的血脉!”
沈宁:!!!
也是吃到巨瓜了。
反转太多,沈宁已经分不清自己从哪个反转开始震惊。
“朱员外因给外室子正名之事,与发妻之女龃龉,又因纳番妾断了父女之情。朱小姐悲痛欲绝,听说前两年已嫁到外地,出嫁时一件嫁妆没往外带。”
碧萝总结:“汲汲营营半生,骨肉亲情荡然无存,最后不光为他人做嫁衣,更逼疯了自己。”
朱员外疯了,心态扭曲下,也想看别人发疯。
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毕竟在底层讨过生活,洞悉人性共同的弱点——贪婪。
朱员外被捕后自述,铜钱雨是他精心策划,时间地点亦是刻意计算。
——只有人足够多,贪婪的弱点愈发深刻,才能让更多同他一般疯。
沈宁唏嘘。
唏嘘之余,隐隐感觉不大对,有些地方过于刻意。
朱员外疯魔的动机合理,却又不合理。
一个失控的疯子,如何保持理智策划这一切?又是时间,又是地点。
真不是受人指使?
若有人授意,那背后之人又想借此遮掩什么?
“没有。朱员外就是疯了,府衙请了郎中诊断,结果便是其心脉有损而精神失常。”
碧萝猜测:“毕竟是疯子,心态扭曲下巴不得天下人都如自己一般,不能以寻常逻辑推测。”
沈宁默了默,终是缓缓点头。
朱雀门之乱前因后果分明,有始有终,是彻底翻篇。
只是她心中始终疑惑,作为闹剧的亲历者,直觉告诉她其中还有隐情。
至于是否有隐情、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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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后,阳光明媚。
三皇子府繁花似锦,一枝红杏攀上高墙,往外伸展。
才探出一节,‘咔嚓’剪断了。
沈泽将剪子递给砚竹,悠悠从木梯下来。二人围着池塘在回廊踱走。
沈泽走在前头,砚竹紧随其后,却一直垂着头。脚步放得极缓,呼吸也极轻。
自午间从宫里传来孟婕妤复宠的消息后,沈泽便一派肃色。砚竹欲宽慰,却说不出话。
昨夜殿下命他探查的白衣女子,他也没追上。
实在没什么好事可岔开话题。
过了半晌,反是沈泽主动开口:“怎么了?一派恹恹之态。”
闻声,砚竹把头埋得更低,“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处置。”
“孟婕妤复宠无非迟早之分,与你何干?”
“那……白衣女子还继续追查么?”
殿下早就有意搜寻与先皇后面容相似之人,奈何搜寻一月,皆无进展。
直到昨夜满楼下,那白衣女子一闪而过。
沈泽勾了勾唇:“当然,务必找到。”
他原计划着趁孟婕妤失势安插信任,不想这复宠来得突然,不过正因如此,他更坚定了这步棋。
他父皇恋旧。
那些得宠的后妃皆是沾了容貌与先后相似的光。
孟婕妤得宠,其美艳娇憨,像出阁前的先后;叶贵妃得宠,温婉动人,似新婚的先后。
而昨夜那白衣女子,不仅容貌形似,那气质更像极了掌权期的先后——从容自若,不怒自威。
当然了,这样的人即便找到,未必肯为他所用。不过,只要是人就有软肋。
他就喜欢挑战。
沈泽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不急,慢慢来,且让孟婕妤得意一阵。”
他顿了顿,道:“京畿衙门贴了布告,昨夜朱雀门之乱已有定论,始作俑者也已收押。”
“听说那人疯了,确有其事?”
“不错,疯了,郎中已下定论。”
沈泽轻啧,将方才剪下的截红杏,一瓣一瓣撕下,往池塘撒。
“疯了好啊,不记事了,好的怀的都如过眼云烟……”
一片花瓣飘落池中。
“可,疯病终究是病,是病便有好的可能。若是病愈,又记起过往……终究是场折磨。”
扯花瓣的动作一滞,语气透着若隐若现的同情:“砚竹,你想办法帮帮他吧。”
砚竹面色一凝,刹那便领悟。
“是,属下会想办法。”
“除了朱员外,也别忘了关照朱小姐。”
砚竹微敛的眼眸里掠过惊讶。
朱雀门之乱是他们有意为止,即便不是朱员外、没有铜钱雨,在他们计划里也会旁的其他枝节。
为的便是掩人耳目。
一是替许瀚文掩盖行踪身份;二是引其与妙棋碰面,只有亲眼所见,许瀚文才会相信他们能制衡萧澜。
如此,他们更能在这场谈判中占据优势。
朱员外有今日下场是罪有应得,若说人性也算残留些人性,毕竟是其唯一的亲生骨血,倒也省得多费功夫。
朱小姐……确有些无辜。
可砚竹明白,殿下一贯秉持的原则,明知有隐患便决不能留。
……只能怪朱小姐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父亲。
靠近回廊一隅,池塘上浮满红杏花瓣。池鱼以为是饵,前仆后继。
搅乱一池春水,红瓣辗转沉底。
至此,朱雀门风波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