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从沙发上爬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介于疼痛和愤怒之间。
中山装皱得不成样子,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扣子歪了一颗。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衣服,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但再怎么整理,也遮不住脸上的狼狈。
宋建国指着苏晚,手指在发抖,不是气的就是疼的,也许两者都有。
“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宋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但尾音拔得很高,像是要用音量来撑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威严。
“我们是京都宋家的人!”
“你敢动我们,宋家不会放过你!”
苏晚看着宋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大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
苏晚的白衬衫袖口,被林婉清抓出了一个口子,手臂上有几道指甲划出的红痕,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宋家?”苏晚的嘴角弯了一下,说道:“在我眼里,狗屁都不是。”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很平。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蹦出了声响。
宋建国的脸从青白,变成了紫红,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苏晚。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但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骂过。
而且,骂他的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一个他刚刚知道,可能是他亲生女儿的女人。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厅正中央。
她环顾了一圈,扫过霍震东、霍林骁、宋玉竹、林婉清。
最后目光落在宋建国脸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宋家的人,可你们做过什么人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
“你们女儿被换了,你们找过吗?”
林婉清瘫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脖子上的红印,还没有消退。
当她听到这句话时,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向苏晚。
“你们亲生女儿,被人顶替了身份,被人虐待了十八年。”
苏晚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你们在哪里?”
林婉清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铁灰色的外套上,一滴一滴地洇开。
她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细微,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林婉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说什么你不明白?”苏晚从裤兜里,掏出那块青色玉佩,举到灯光下。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通体碧绿,上面的莲花,雕得很精细,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它被刘桂芳藏了二十多年,被苏晚贴身带了十几天,边角被磨得更圆润了。
但颜色没变,还是那种沉沉的,安静的绿。
苏晚把玉佩扔在茶几上。
玉佩落在木头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正面朝上停在那里。
莲花的图案正对着天花板,花瓣的纹路在灯光下,照耀的一清二楚。
“这是你们当年,放在我襁褓里的东西。”苏晚开口道。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更带着冰冷的寒意:“我养母临死前告诉我的——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安静的静,是一种窒息般的静。
像是整个房间的空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所有人的胸腔里,都压着一块石头,快要喘不上气。
霍震东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攥着拐杖头,指节发白,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抽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重量。
这个结果他早就猜到了。
从手术室里,看到苏晚的第一眼就猜到了。
但现在亲耳听到苏晚说出来,他的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
霍林骁站在窗边,终于把身体转了过来。
他的表情变的很难看。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就像是他一直怀疑,但不敢确认的事情,突然被证实了。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玉佩,又看了一眼宋玉竹。
此时宋玉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而变成了灰的。
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晾干了之后皱巴巴,褪了色的那种灰。
她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只被扔在雨里的猫。
宋建国和林婉清彻底傻了。
宋建国站在那里,手还指着苏晚。
但手指已经不抖了,因为它僵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苏晚的脸,那张脸和林婉清年轻时一模一样。
宋建国以前没有仔细看过。
或者说,他不敢仔细看。
但现在苏晚站在他面前,灯光照在脸上,所有的细节都清清楚楚。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和林婉清,一模一样的眼睛。
林婉清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手撑着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铁灰色的外套上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缕,珍珠耳钉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她站起来后,没有去整理自己,而是直直地看着苏晚。
眼睛里有泪光,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很深,她藏了很久的——希望。
“你……你是……”林婉清的声音在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装的,是真实发自骨子里的颤抖。
“我是被你们,丢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不是刻意的,是真正从心里长出来的平静。
因为她说的不是别人的事。
也不是编出来的故事。
而是她的命。
“你女儿宋玉竹,是当年被调换的别人的孩子。”
“我才是你们的亲生骨肉。”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大厅正中央。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把刀。
所有人,都知道它插在那里。
但谁也不敢去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