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闷雷在天边炸响,天色沉得像是浸了墨,连风都带着湿冷气。
“侯爷,这天瞧着像是要下雨了。”云祭放下脚凳,抬头往天上瞧。
“雨夹雪,不太平。”季晏礼深吸一口气,不知怎地,他心里总是惴惴难安,“可知季怀鄞动向?”
“二爷天不亮就出府了,线人跟丢,只知是出了京城,往北面走了。”
“京城往北……”季晏礼垂首嗤笑,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刹那间照亮他凉薄的神色,“他是往济云山去了。”
“二爷莫不是还想着调查老侯爷的死?”云祭冷哼一声,“他还真是执着。”
“他野心膨胀,憎恨我能得到侯府的一切,自然要查到底。”季晏礼抚平袖口上的褶皱,再抬眸,又变回了温润如玉的矜贵公子,“那就让他查,前提是他能找到活着的人证。”
“侯爷!”门前值守的小厮瞧见主子,忙不迭跑过来,白着脸上前,“您离开的这几个时辰里,府上出大事了!”
季晏礼眉心一跳,不安的感觉愈发浓重,“出何事了?”
“四公子高烧不退,浑身起疹,国公夫人认定是前日秦娘子出府误食了外头的东西,才致使四公子发病,当众行了五十脊杖。”小厮急得是满头大汗,所幸还说得明白话,“奴才哥哥在内院当值,传话过来,让奴才见了侯爷马上禀告。”
“什么!”季晏礼身子猛地僵住,声音里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颤,“秦欢玉如今在哪?”
“被扔回夙园自生自灭了,国公夫人放了话,要等秦娘子醒了之后继续刑审,侯爷——”
季晏礼冲回内院的动作近乎狼狈,豆大的雨滴落下,淋湿他的衣袍,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慌乱,只想快些见到那个女人。
-
夙园
季惟安垂眸瞧着还不到他腰间的小丫头,拧眉问道,“欢悦,知道你阿姐把银子藏在何处吗?”
秦欢悦眨巴着大眼睛,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钱袋子,“不…不知……”
眼神飘忽不定,左闪右闪,摆明了是在说谎。
季惟安实在无奈,抬手揉了揉小骗子的脑袋,“取三两银子,托你阿姐相熟的下人买几箩筐炭回来,你阿姐伤了后背,才敷了药不能盖被,屋子太冷,她受不住。”
听见他要银子是为了给阿姐,小丫头连忙点头,一把扯下绣着蝈蝈儿的钱袋,从里头数了三两碎银子。
“秦欢玉!”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季惟安脸色骤然一变,扶住小丫头的肩膀,沉声叮嘱,“你先去,无论谁问起,都不许说见过我,更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秦欢玉云里雾里,却还是点了点头,阿姐也曾叮嘱过,不能暴露则之哥哥。
季惟安心中着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当着小丫头的面儿钻进了一旁的衣柜里。
西厢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季晏礼面上的惊慌还不曾散去,就瞧见了立在桌边的小丫头。
看着那张与秦欢玉有六七分相像的小脸儿,季晏礼顿了顿,低声问道,“你是秦欢玉的妹妹?”
小丫头乖乖应了声,“侯爷,我叫欢悦。”
“……你阿姐呢?”
“在内室。”秦欢悦朝着屏风后一指,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侯爷,你会帮我阿姐吗?”
季晏礼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意外瞧见她掌心里的碎银,淡淡出声,“你拿着银子要去哪?”
小丫头攥着银子的手紧了紧,可怜兮兮的开口,“屋里没有炭火,阿姐伤得重又盖不了被子,欢悦要拿着银子去买炭。”
“云祭,取几筐好炭来,日后夙园的炭火不准断。”
季惟安身子僵了一瞬,透过衣柜狭小的缝隙,望向门前高挑的身影。
兄长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说话了?
季晏礼缓步走到床边,凝眉瞧着趴卧在床的小女人,心头笼罩着一层挥不去的阴霾,俯身,指尖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挑开被汗水打湿的青丝。
西厢房只点了一盏灯,光亮微弱,半明半暗洒在床榻上。
秦欢玉还昏睡着,呼吸轻浅,脸色如纸一样苍白,唇瓣缺水起皮,若不是身子轻微起伏,季晏礼甚至要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整整五十棍,他不敢想这个女人是如何挺过来的。
季晏礼在床边坐下,抬手替她理好衣衫,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眸底藏着深深的后怕,他从未有过这般慌张的时候,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能让他自乱阵脚,可如今,他一双手还在发颤,连睫羽都在抖。
“云祭。”
“属下在。”
季晏礼喉结滚动,周身空气冷得发僵,胸腔里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去请国公夫人,到颂安堂。”
不远处的衣柜缝隙后,另一道身影静静站在黑暗里,亲眼看着往日里清风霁月,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兄长方寸大乱。
-
蕴园
“夫人,今日之事侯爷若是知道……”周嬷嬷递上热茶,悻悻开口,“会不会追责?”
“怕什么?”闻季氏阖着眼,语气轻松,“我身为长辈,季晏礼还能为了个贱婢与我翻脸不成?”
“那秦欢玉毕竟没有签卖身契,算不得侯府奴婢,这样一来,夫人岂不就成了滥用私刑?”
闻季氏缓缓抬眼,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嬷嬷浑身一震,忙不迭跪下认错,“老奴失言,求夫人恕罪!”
“殷国公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眼看就要入不敷出了,长宁侯府是块无主的肥肉,又是我娘家,我怎能放任季家几十代人的心血落在三个外人手里?”
“国公爷浪荡成性,我又无子,再无娘家势力傍身,我还能坐稳国公夫人的位子吗?”烛光落在闻季氏脸上,映亮她眼底的精光,“长宁侯府,我要定了。”
“小侯爷那……”
闻季氏嗤笑,浑不在意,“季晏礼若是为了一个奶娘当众与我翻脸,我敢保证,明日一早,他就会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话音落地,西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震吓住屋中二人。
雷电映亮门下之人的身影,云祭腰间别着佩刀,缓步走进屋中,“国公夫人,我家侯爷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