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歪着脑袋,嘴里还在嚼着方才偷藏的一块枣泥糕,一边嚼一边在心里读信。
她不认字,可她的鼻子能闻出墨迹浓淡代表的新旧,她直觉能读出信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情绪。
“二哥哥,你的脸好绿啊!是青菜吃多了吗?”
然后脑袋看向了那张纸磕磕巴巴的念:
“给一个叫表哥的人说要大荤,要买卖各种文书和菌须……看起来很难吃啊”
段易默脚下一停。
“嫁妆单子圆圆认识,这个要把单子折成三层,然后变成真的银子。”
“哦哦,明白了!就是要二哥给钱!”
段易默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收紧,油纸包被他捏得变了形,酱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淌在袖口上。
段青南走上前两步,手指搭上圆圆攥着的信纸边角,轻轻抽了出来。
他展开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规矩,和楚如霜平日里写的诗帖如出一辙。内容比圆圆心声里读到的更详尽,周良这个名字没有直接出现,只用表哥代称。但军需调令和嫁妆折银这两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段青南把信纸递到段易默面前。
段易默的右手从油纸包上松开,酱汁和油渍糊了满手。他伸出左手接过信纸,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纸角就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一行一行的读。
读到大婚之日便可交割,牙关咬得格格响。嫁妆单子已经替二郎拟好——读到这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了。最后那句卿卿勿忧,他盯了两息,把信纸合拢,叠成四折,塞进了怀里。
花园安静了几息。
池塘里金鱼还在摇着尾巴抢食,水面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小金子踩着那只倒霉鸽子,舔了舔爪子上的羽毛,打了个哈欠。
段易默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的右手慢慢探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只一直挂在腰间的青白玉蝉。那是楚如霜及笄之年送他的定情信物。玉质细腻温润,在他腰间挂了三年,被体温养得莹莹生光。
他的手指合拢,攥住了那只玉蝉。
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咔嚓。
一声脆响。
碎玉和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滴,落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白粉末混着红血丝,太阳底下看着很扎眼。
圆圆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小奶团的两只大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她啃了一口酱肘子,嚼了两下,声音含含糊糊的。
“二哥哥,手疼不疼呀。”
段易默松开手。掌心里全是碎玉的棱角扎出来的口子,血珠子一串串的往外冒。
他矮下身,和妹妹平视。
“不疼。”
圆圆歪了歪脑袋。她伸出小胖手,轻轻的覆在段易默摊开的掌心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从她指尖渗出来,流进那些细碎的伤口里。
段易默掌心一阵发热。那些被玉碴子扎出来的口子在金光里一点点的合拢,血止住了,皮肉的刺痛也跟着消了。
他低头看着妹妹的小胖手搁在自己掌心。那只手比他一根手指还小,胖嘟嘟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枣泥糕的碎渣。
段青南站在池塘边的石栏杆旁,胳膊叠在胸前。他看了一眼段易默掌心上那层正在消退的金光,又看了一眼圆圆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脸。
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扔到段易默跟前。
“擦擦。别在妹妹面前丢人。”
段易默接过帕子,把掌心的血渍和玉粉擦干净。他站起身来,肩膀上那股绷着的劲松了。
他抬起头,看向西厢房的方向。
傍晚的阳光打在屋檐的积雪上,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的落。
“大哥。”段易默的声音很轻。“那个信鸽是从城西方向飞过来的。楚家在城东南,城西那边……”
“周良在城西赁了一间宅子。”段青南接了下去。“陈虎的人盯了三天了。”
段易默攥着帕子的手收紧。
“我要见周良。”
段青南从石栏杆上直起身子,扫了扫袖口。
“不急。你手上的伤刚好,酱肘子还没给妹妹吃完。”
他弯下腰把圆圆抱起来,小奶团手里还攥着咬了一半的酱肘子,嘴角油光锃亮。
“先把事分清楚。”段青南抱着妹妹往暖阁方向走。“父王说了,查清的事归你收场。楚家那边三箱金元宝和这封信加在一起,足够把楚运达的官帽子掀了。但怎么收场,你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一步,偏头看了段易默一眼。
“你还有两天。”
段易默站在池塘边,看着大哥抱着妹妹走远。圆圆靠在段青南肩膀上,回头冲他挥了挥那只油汪汪的小胖手。
“二哥哥,明天还带圆圆吃酱肘子!”
段易默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很僵,算不上笑,可眼睛里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伤口已经全好了。连疤都没有。只剩一层淡淡的粉色,是新长出来的嫩皮。
那是他妹妹的手放在上面,给他治好的。
他不傻,知道要报恩,但是在那之前,也要先报仇。
回了书房,廊下的积雪被扫过一遍,留着细密的扫帚印。
他的亲随守在院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跳了起来。
“二公子,您回来了,有何吩咐?”
“偷偷的。”段易默拢了拢袖口。“去把何七叫来。”
何七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亲卫队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人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公子。”
段易默在廊下的石阶上坐着,手肘搁在膝头,十指交握。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楚家你知道在哪儿。”
“城东南梧桐巷。”
“周良呢?”
“城西柳条胡同的赁宅,陈虎大哥的人盯了三天了。”
段易默用指甲在手背上摁了一下。
“从今天起,楚家的前门后门角门,每道门两个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出来一个跟一个,进去一个记一个。楚运达上衙门走哪条道,见了谁,说了几句话,全给我记下来。”
何七应了一声。
“周良那边呢?”
“一样。他住的宅子前后出口各两人,他白天去哪儿喝茶,晚上去哪儿赌钱,跟什么人碰过面,拿回来报给我。”
何七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抱了抱拳。
段易默抬起头,天光落在他脸上。
“还有一件事。”
他往西厢房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拉着帘子,里头没动静。
“府里的人也要盯。西厢房进出的丫鬟婆子,谁跟她说过话,谁替她往外递过东西,我都要知道。”
“记住别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