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乌镇的空气里便多了几分清爽。沈家老宅庭院里的那株桂树,像是攒足了力气,枝桠间挤满了淡黄色的花苞,风一吹过,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下,空气中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
张妈正站在梯子上,用竹篮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落在瓦檐上的桂花。“今年的桂花开得旺,得多晒些桂花干,泡茶、做糕都好。”她笑着说,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阿秀端着个小竹簸箕,蹲在树下捡桂花,裙摆上沾了不少淡黄色的花瓣。月兔蹲在她脚边,时不时用鼻尖拱拱落在地上的桂花,像是在帮她捡拾,惹得阿秀咯咯直笑。
“阿秀,捡慢些,别让桂花沾了灰。”白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帮阿秀擦了擦沾在脸颊上的花瓣。她穿着件浅碧色的半臂,领口绣着几簇桂花,与满院的桂香相映,格外清雅。
“知道啦,白灵姐姐。”阿秀仰起脸,鼻尖上还沾着片小小的花瓣,“等晒好了桂花干,我要给沈先生泡最好喝的桂花茶。”
沈砚之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卷《茶经》,目光却被院中的景象牵住了。桂香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墨香,形成一种格外安宁的气息。他看着阿秀认真捡桂花的模样,看着白灵温柔的笑容,心中一片柔软。
自湖心岛之事后,乌镇安稳了许多。影阁的余党似乎彻底销声匿迹,柳如烟回碧水门后也寄来过书信,说莲心珠安置妥当,还邀他们有空去江南水乡做客。日子就像这桂香,不疾不徐地漫延开来,带着淡淡的甜。
“先生,李掌柜派人送新茶来了。”阿竹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说是今年的雨前龙井,特意留了最好的一饼给您。”
“替我谢过李掌柜。”沈砚之回过神,合上《茶经》,“正好,用新茶配今年的桂花,滋味定是不错。”
阿竹凑近阿秀的簸箕,抓了把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真香!张妈,今年的桂花糕可得多做些,我要带些给王大叔家的小虎尝尝。”
“你呀,就知道吃。”张妈从梯子上下来,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放心吧,少不了你的份。”
白灵将捡好的桂花倒进竹筛里,准备拿去晾晒:“先生,下午要不要去镇上的书铺看看?前几日路过,看到新到了些前朝的拓本。”
沈砚之眼睛一亮,他素来喜欢收集古拓本:“好啊,正好去看看有没有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拓本。”
“那我去准备些点心,路上吃。”白灵转身往厨房走去,裙摆扫过桂树枝桠,又落下几片花瓣。
阿秀连忙将簸箕里的桂花端起来:“我也去帮忙!我会做桂花酥!”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沈砚之笑了笑,重新拿起《茶经》。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桂香萦绕,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二、书铺异闻
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沈砚之带着白灵、阿竹和阿秀往镇上走去,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晒得暖暖的,踩上去软软的。阿秀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刚做好的桂花酥,时不时偷偷拿出一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慢点吃,别噎着。”白灵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到了书铺,可不能这么馋嘴。”
“知道啦。”阿秀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又咬了一小口。
镇上的书铺名叫“翰墨斋”,开在巷口的老房子里,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额,透着股书卷气。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姓陈,据说年轻时考过科举,后来看淡仕途,便开了这家书铺,与沈砚之算是忘年交。
“沈先生来啦。”陈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线装书,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快里面坐,刚沏了新茶。”
“陈掌柜客气了。”沈砚之笑着拱手,“听说您进了些新拓本?”
“可不是嘛,”陈掌柜引着他们往里走,“前几日从苏州收来的,有几卷是柳公权的真迹拓本,您肯定喜欢。”
书铺的后堂堆着不少书箱,墙角摆着个旧书案,上面铺着宣纸,砚台里还留着些墨痕。陈掌柜从一个樟木箱里拿出几卷拓本,小心翼翼地展开:“您瞧瞧,这字多有筋骨。”
沈砚之凑近细看,拓本的纸页泛黄,字迹却清晰有力,果然是柳公权的风格。他看得入神,时不时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笔画。
白灵和阿秀则在旁边的书架上翻看着话本,阿秀拿起一本《山海经》的插画本,眼睛瞪得圆圆的,被里面的奇珍异兽吸引住了。阿竹则对墙上挂着的一把旧剑感兴趣,凑过去左看右看。
“陈掌柜,最近镇上可有什么新鲜事?”白灵随口问道,翻着一本讲江南风物的小册子。
陈掌柜叹了口气:“新鲜事没有,怪事倒是有一桩。”
“哦?什么怪事?”沈砚之抬起头,有些好奇。
“就是西边的乱葬岗,”陈掌柜压低声音,“前几日有个樵夫路过,说看到那里半夜有绿光,还听到有人哭,吓得他连夜跑了回来,第二天就生了场大病。”
“绿光?”沈砚之眉头微蹙,他对这种异象格外敏感。
“是啊,”陈掌柜点点头,“镇上的老人说,是以前战死的士兵怨气太重,才会显灵。也有人说,是盗墓贼在那里动了土,惊扰了亡灵。”
阿竹忍不住道:“我看是那樵夫眼花了吧?乱葬岗本来就阴森,半夜看错也正常。”
“不好说。”陈掌柜摇了摇头,“那樵夫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的。而且这几日,镇上的猫狗都有些不安,半夜总对着西边叫。”
沈砚之沉吟道:“乱葬岗那边,以前是战场?”
“可不是嘛,”陈掌柜说,“前朝的时候,乌镇这边打过一场大仗,死了不少人,就都埋在了西边的山坳里,久而久之就成了乱葬岗,平时没人敢去。”
沈砚之心中一动,乱葬岗出现绿光,又有哭声,听起来像是有邪气聚集。他想起父亲手稿中记载的“尸煞”——若是怨气过重的地方有尸体吸收了邪气,就可能化为尸煞,夜间会发出绿光,还会模仿人声吸引生人。
“陈掌柜,那乱葬岗离镇子远吗?”沈砚之问道。
“不算太远,也就几里地的路程,不过都是山路,不好走。”陈掌柜有些担忧,“沈先生,您该不会是想去看看吧?那里邪乎得很,可别去冒险。”
沈砚之笑了笑:“只是问问,放心吧。”他将拓本小心地卷起来,“这些拓本我都要了,陈掌柜算个价钱。”
付了钱,沈砚之四人提着书箱往回走。路上,阿竹忍不住问:“先生,你真想去乱葬岗看看?”
“嗯。”沈砚之点头,“那绿光来得蹊跷,若是真有尸煞,不及时处理,恐怕会伤及镇上的百姓。”
“可那里听起来好吓人啊。”阿秀拉了拉白灵的衣角,小声说。
“别怕,”白灵摸了摸她的头,“有沈先生在,不会有事的。”
沈砚之看向西边的山坳方向,那里被茂密的树林挡住,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邪气正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虽然不浓,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我们明天一早就去看看。”沈砚之说,“阿竹,你去准备些糯米、墨斗线,这些东西能克制尸煞。白灵,你带上凤纹佩,以防万一。”
“好。”两人齐声应道。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桂香依旧在空气中浮动,但沈砚之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或许又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三、乱葬岗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四人就带着工具出发了。西边的山路果然难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布,偶尔还能看到几座倒塌的坟茔,露出里面的棺木碎片,透着股阴森之气。
“这地方真瘆人。”阿竹握紧了手里的弯刀,警惕地看着四周,“连鸟叫声都没有。”
白灵将阿秀护在身后,凤纹佩在她怀里微微发烫,显然这里的邪气比镇上浓郁得多。“大家小心些,跟着先生走,别乱碰东西。”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一直在轻微晃动,说明附近有邪气干扰。他循着指针的方向,朝着山坳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地上的杂草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黑色的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沾染了什么东西。
“先生,你看那里!”阿竹突然指着前方,压低声音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座坟茔前,闪烁着微弱的绿光,绿光忽明忽暗,像是鬼火。更奇怪的是,绿光旁边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发出呜呜的哭声,听起来像是个女子的声音。
“是哭声!”阿秀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
沈砚之示意大家别动,自己则悄悄靠近。他屏住呼吸,躲在一棵枯树后面,仔细观察着那个人影。人影穿着破烂的白衣,长发披散着,哭声悲戚,听得人心里发慌。
但沈砚之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人影的脚是离地的,而且哭声虽然悲戚,却没有任何气息起伏,更像是录音的回声。
“是尸煞!”沈砚之心中一凛,尸煞能模仿人声,就是为了吸引生人靠近,然后吸食精气。
他刚想提醒身后的人,那人影突然转过头来。只见她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闪烁着绿光,正是尸煞的特征!
“小心!”沈砚之大喊一声,软剑出鞘,绿光一闪,朝着尸煞刺去。
尸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刺耳,不似人声。它张开双臂,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朝着沈砚之扑来,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
阿竹立刻将糯米撒向尸煞,糯米落在尸煞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黑烟。尸煞吃痛,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用墨斗线缠它!”沈砚之喊道。
白灵连忙取出墨斗,将浸过朱砂的墨斗线抛向尸煞。墨斗线在空中划过一道红线,缠住了尸煞的身体。尸煞被墨斗线缠住,动弹不得,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
沈砚之趁机上前,软剑绿光暴涨,刺穿了尸煞的胸口。尸煞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绿光渐渐熄灭,最后化作一滩黑水,渗入黑色的泥土中。
随着尸煞的消失,周围的雾气也散去了些,哭声也停了。沈砚之看着那滩黑水,眉头紧锁:“这尸煞的邪气比我想象的要重,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走到刚才尸煞所在的坟茔前,发现坟茔被人动过手脚,坟头有明显的挖掘痕迹,棺木也被撬开了一角,里面的尸体不翼而飞。
“有人故意挖出尸体,炼制尸煞!”白灵惊呼道。
沈砚之点头:“而且看手法,很像是影阁的邪术。”他捡起一块棺木碎片,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正是影阁的标记。
“影阁的人还没走干净?”阿竹气愤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山坳的更深处。罗盘的指针依旧在晃动,而且比刚才更加剧烈,说明前面还有更强的邪气。
“前面还有东西。”沈砚之说,“我们得去看看。”
众人跟着沈砚之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前。山洞不大,洞口被藤蔓遮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比刚才浓郁数倍的邪气。
“邪气是从这里面出来的。”沈砚之抽出软剑,“阿竹,点火把。”
阿竹点燃火把,火光照亮了山洞内部。山洞里堆放着不少棺材,显然是从乱葬岗挖来的。棺材都被撬开了,里面的尸体不见了,只留下一些骨头碎片。山洞的尽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诡异的阵法,阵法中央,插着一把黑色的匕首,匕首上还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是聚阴阵!”沈砚之脸色大变,“他们用这些尸体的怨气和血液,布置聚阴阵,就是为了培养更强的尸煞!”
石台上还放着一张纸条,沈砚之走过去拿起一看,上面用鲜血写着几个字:“沈砚之,多谢你帮我处理了小的,大的很快就会去找你。”
“是冲我们来的!”阿竹怒道,“太嚣张了!”
沈砚之将纸条捏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影阁还有漏网之鱼,而且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他看着聚阴阵,“这个阵法必须毁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让阿竹收集些干柴,堆在石台上,又将糯米和朱砂混合在一起,撒在阵法周围。“白灵,用凤纹佩的力量催动,我来点火。”
白灵将凤纹佩贴近阵法,玉佩的绿光与阵法的黑气相互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沈砚之趁机点燃干柴,火焰迅速燃起,吞噬了整个石台。
聚阴阵在火焰中渐渐瓦解,黑气被火焰焚烧,发出凄厉的嘶鸣。随着阵法的毁灭,山洞里的邪气也渐渐散去,罗盘的指针终于恢复了平静。
“总算解决了。”阿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砚之却没有放松警惕:“这只是开始。那个漏网之鱼能布置出聚阴阵,说明实力不弱,我们得尽快回去,加强防备。”
四、墨香伴夜
回到沈家老宅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给乌镇镀上了一层金色。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狗叫声、孩童的嬉笑声传来,与乱葬岗的阴森形成鲜明对比。
张妈看到他们回来,连忙端上热饭热菜:“可算回来了,饭菜都快凉了。你们这是去哪了?身上怎么这么大股土味?”
“去西边的山坳里转了转。”沈砚之没有细说,怕她担心,“遇到些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张妈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给他们盛了热汤:“快喝点汤暖暖身子,看你们冻得。”
吃过晚饭,沈砚之坐在书房里,翻看着父亲的手稿,希望能找到关于那个漏网之鱼的线索。白灵端着碗桂花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先生,别太担心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砚之接过茶杯,桂花的香气驱散了些许疲惫:“我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镇上的百姓。那个影阁余党既然敢留下纸条,说明他对乌镇很熟悉,甚至可能就混在镇上。”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李掌柜他们,让大家小心些?”白灵问道。
“嗯,明日让阿竹去说一声。”沈砚之点头,“但也别说得太详细,免得引起恐慌。”
他放下手稿,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桂树。月光洒在桂花上,像是镀了层银霜,香气比白天更浓了些。阿秀和月兔已经睡了,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阿竹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刀,也回房休息了。
“其实,”白灵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我觉得,不管那个人是谁,我们都能应付。以前那么多困难,我们不都挺过来了吗?”
沈砚之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她的轮廓。他想起焚心谷的烈火,雾隐村的迷雾,湖心岛的激战……每一次,他们都在一起,相互扶持,才闯过了难关。
“你说得对。”沈砚之笑了笑,心中的忧虑消散了不少,“有你们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白灵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桂花影子:“先生,等过几日,我们一起去采菱角吧?镇上的王大婶说,南湖的菱角熟了,又大又甜。”
“好啊。”沈砚之点头,“到时候让阿竹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