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在阳台角落里拖出一个旧铁锹,从铁桶里拿出来的时候锹头还粘着干泥。锹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卷了,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末端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缠了几圈。电子猫蹲在花盆边上,看他把锹在水泥地上磕了磕,干泥块掉下来,地上留下一小摊褐色的粉末。
云昭从客厅过来,接过铁锹掂了掂,说这把锹比你还重。程自在说是的,姥爷以前挖渠用的,一锹下去能翻半尺深。沈知白从书房出来,蹲下来看了看锹头边缘的卷口,说这是锰钢的,难怪用了几十年还没断。电子猫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锹面,铁的味道混着干透的泥土腥气,在阳光下微微发烫。
程自在把锹靠在阳台栏杆上,端了一盆水,用刷子刷掉锹面上的泥垢。水溅在水泥地上,洇成深灰色,混着铁锈的细末。电子猫蹲在旁边,看着水流过锹面,从锹尖滴下来,在地面上溅出细碎的水花。它伸爪子去接水,水滴在爪垫上滚了滚,又滴下去。
云昭说这锹还能用吗,程自在说磨磨锹刃就行,木头柄也好好的。他找了一块磨刀石,往锹面上浇了点水,开始一下一下地磨。沙沙的声音在阳台上响着,铁末混在水里变成灰浆,顺着锹面流下来。电子猫的耳朵随着磨刀的声音微微转动,脑袋也跟着手的节奏一点一点,像是数着数。
沈知白说锹头的钢火不错,磨出来的刃口很利。程自在磨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试了试锹刃,又磨了几刀,用水冲干净,锹面在夕阳下泛出冷光。他把锹靠在墙边,和那把旧锄头钉耙排在一起。三把农具立成一排,铁锈和磨亮的痕迹交错,木柄都裂了都用铁丝箍着,像是三个站在一起的老兵。
电子猫跳上旁边的花盆,蹲在中间那把锹的旁边,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铁锹的锹刃,磨过的地方很光滑,摸上去是温的,不像别的铁器那样凉。它缩回爪子,又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铁味里面还有一点磨刀石的味道,涩涩的。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下午拍的铁锹照片贴上去,锹头磨亮了,木柄发黑,铁丝箍在裂口上。电子猫蹲在花盆上,两只前爪搭在盆沿,耳朵竖着,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她在照片下面写上“旧铁锹”三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又画了一个小圈。
程自在看了说这张拍得好,沈知白说记录了一件农具的寿命。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把锹,它蹲在旁边,像是认识它很久了。它用头顶碰了碰那一页,然后跳下去,走过客厅,走过厨房门框,回到阳台,在那排农具旁边蜷下来。
夜深了,月光照在铁锹上,磨过的刃口泛着细细的白光,木柄上的裂口在暗处反而显得更深了,铁丝箍着的地方,像一道绑紧的伤。电子猫蹲在三把农具中间,影子拉得很长,和铁器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猫,哪里是铁。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铁锹刃口那道磨过的痕迹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
它闭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说的那句话,姥爷以前挖渠用的,一锹下去能翻半尺深。一个人,在河边,握着这把锹,一天一天地挖,锹面磨薄了,木柄被汗浸黑了,铁锹刃口卷了又磨,磨了又卷。渠挖成了,水流过去了,人走了,锹留了下来,靠在阳台墙角,等着下一块地,下一道渠,下一个握着它的人。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