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就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祸,魏崇安很快稳住思绪,眸光发沉:“他们想要暗中取证稳妥结案,不愿搅乱朝局引来外势干涉,那我们就借着这一点寻机破局。”
“既然攀扯之路行不通,那便转道改用地方政务和层级政令拖住案子进度,打乱他们取证的节奏,只要拖到有机会销毁山中的物证,哪怕对方行事毫无破绽最后也是无据定案。”
幕僚瞬间醒悟:“大人是打算以合规行政的方式长久阻滞查案?”
“正是。”
魏崇安褪去所有儒雅伪装,冷声开口:“他守规矩那我便在规矩之内绊死他。”
此前第二封逼云垂府下发撤防饬令的文书已经送出,可他深知仅靠上级政令远远不够。
汾王世子摆明要正面硬抗地方规制到底,而贺砚秋那边就算迫于压力下发撤防饬令,也只会干自己份内的事,就算情况闹得再僵,最多上折子弹劾,绝对不会和阮宜瑛起冲突。
指望上级武力破局,纯属痴心妄想。
“传令境内各县衙,即日起眠阳全境开启常态化全境巡检、户籍复核、商行报备,以地方维稳、肃清流民、规整地界为名卡死所有山道村隘和乡道支线的人员流通。”
不需刻意封路设卡,也不用明火执仗对抗,只需利用最稳妥的规矩内缠斗,借着州县日常政务巡查的名义,将青华山外围所有零散进出的口子全部收归地方官府管控。
阮宜瑛的守军死死把着山体正门要道,护住山中物证不假,可她的兵力只能管驻防山域,管不了山下民间地界的治安巡检。
州县巡查一日不停,山边方圆百里的人员动静就一日逃不过官府耳目。
他们想私下接触乡民、摸排线索、寻访知情者将全被地方合规的巡检层层卡住。
说破天也是他布政司在依规履职。
几位幕僚齐齐躬身道:“大人此举绝妙,无对抗之名却能行阻滞之实,对方手握御令可管不了咱们地方的日常吏治。”
魏崇安面色冷沉:“许季宣想凭一纸御令在眠阳甩开地方官府独自定案,本官偏要让他知道钦案再大,也要落地州县。”
“他敢硬抗上级饬令,却不敢因为案件影响一地百姓,只要我们全程按规矩来,他便抓不到把柄,只能硬生生被我们拖住节奏。”
军械案和贪腐、杀人、串谋等案子不一样,其他案子只要抓到人审出供词,查到账册,便能把案子钉死,而军械的核心在实物。
青华山里的那批器械是整桩案子唯一不可替代的死证,现在阮宜瑛只封山守着物证,还没有进山清点造册,更没有固定物证链。
也就是说眼下所有罪证都还悬着没有落地,只要物证一天没有被朝廷清点归档,封存入钦案卷宗,它就不算定案罪证。
这批军械来源就随时更改,可以说是山野废弃旧械、流寇遗留赃械、往年遗留库存。
简而言之在无账、无册、无登记、无对应官档的情况下便永远定不了他的罪。
再者军械案还有比较特殊更致命的一点。
寻常重案一旦启动钦查,所有涉案的人证物证都越查越实,时间拖得越久罪证越牢。
唯独军械案反过来。
铁器本就不耐山野潮气,无人养护搁置山野时日稍长便会大面积锈蚀。
器械身上的炉号、造局印记、制式纹路、锻打落款,所有可以溯源追责的细微痕迹都会被厚重锈层彻底覆盖。
到最后就算东西还在,能定罪的线索也可能消失,别的案子怕拖,军械案最不怕的就是拖。
之前是他太过性急,才被那汾王世子逼得乱了分寸,沉不住气主动入局对峙,白白暴露自己的戒备与底线,落了下风。
现在……
魏崇安冷声吩咐:“挑选几名熟悉山中地形从前经手军械养护的旧部,想办法摸进山,把山洞内军械上的一应记号进行处理。”
只要这批军械失去专属溯源标识,便是一堆无根无凭的废铁,哪怕被朝廷全数清点封存,也查不出任何讯息。
“另外,整理一份眠阳近五年军备修缮、旧械回收、山野荒械清缴的存档名录,补全流程同步递送到云垂府与布政总司存档留底。”
“再以地方修缮防务为由,发文说明山野常年散落废弃旧械,流寇余械繁多,历年清缴不尽属于属地常态乱象。”
把所有隐患提前归为地方遗留旧弊,历年未清残械,就算山中器械被尽数挖出,他也有全套前置官文佐证,所有私藏军械皆可归为山野遗留废械,与现任眠阳吏治无关。
明面用政务巡检拖延取证节奏,暗中用毁痕断源抹除物证,最后用全套官档洗白罪责。
副将和几位幕僚忙拱手应是。
等出了内堂,一位年长的幕僚在廊下驻足,眉头紧拧一脸忧色。
忍不住开口:“也不知破坏军械的法子行不行得通,若不成只怕会把罪证彻底坐实。”
另一名幕僚则是不以为然:“何出此言?我倒觉得大人这个法子十分适用当下的情况,只要把军械上的一应印记抹除便是一堆无主的废铁,可以极大的降低风险。”
“能抹除彻底恢复不了倒还好,怕只怕……”
年长的幕僚面上越发忧心忡忡:“你们可是忘了京城那位时任兵部侍郎的殷小侯爷?”
此话一出,几名幕僚和副将脚步齐齐一顿,庭院内一片死寂,连风过檐角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宣国公府的殷年雪,大昭有名的军械天才,专司军械和武器的研究,大昭境内所有军营的军械和武器,小到盾牌上的纹路,大到大型攻城重器多数出自他手。
他们想不认识都难。
“那你刚才怎么不同大人说?”
“你以为大人不知道?”
年长幕僚苦笑一声,满眼无奈:“大人久立朝堂,怎会不清楚这位军械天才的能耐?”
他望着青华山的方向,叹道:“大人明知有风险依旧要这么做,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正常取证对账,我们必死无疑,人工毁痕模糊物证,尚有一线生机,哪怕最后不幸被殷年雪识破,也好比坐实军械重罪导致满门倾覆的强,大人这是赌命一搏。”
一行人立在廊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人心头发寒,他们此刻才彻底明白,大人所有看似稳妥的后手、完美的洗白之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押上全族性命的豪赌。
只希望殷年雪只擅长研制,不擅长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