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苗疆群山被一层浓稠如墨的迷雾死死笼罩。
往日里喧嚣热闹的蛊山秘境,此刻死寂一片。林间虫鸣尽数消散,溪流凝滞不动,连常年盘旋在山林间的蛊风都悄然沉寂,整片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压抑到令人窒息。
半空之上,一轮诡异妖红的圆月缓缓低垂,血色月华倾泻而下,染红山峦、染红古木、染红遍地蛊草。血月所过之处,原本温顺蛰伏的万千蛊虫尽数躁动不安,疯狂扭动身躯,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嘶鸣,黑色蛊气顺着地面蔓延交织,在蛊山之巅凝聚成遮天蔽日的黑雾。
万蛊朝宗的浪潮,已然抵达最凶险的关头。
林羡一身素衣立于蛊台边缘,掌心银纹闪烁不停,左肩银蝶轻轻振翅,细碎银光不断抵挡着扑面而来的血月煞气。他面色苍白,唇瓣没有半分血色,连日鏖战早已耗尽他大半灵力,同命蛊隐隐发烫,心口一阵阵尖锐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千万根细蛊在啃噬五脏六腑。
身旁蚀月神静静伫立,黑衣不染尘埃,眼尾银纹黯淡无光,昔日淡漠清冷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浓重的疲惫与凝重。
上古蛊神现世带来的威压,碾压整片苗疆天地。
神格碰撞、血月侵蚀、蛊潮暴乱、世家作乱,四重危机层层叠加,就算是执掌日月蝶影的蚀月神,也难以独自抗衡。
“血月现世,蛊道颠倒,上古蛊神要借着万蛊朝宗,重塑天地规则。”
蚀月神声音极轻,却带着穿透迷雾的清冷,目光紧紧凝视高悬天空的血色圆月,缓缓开口:“他沉睡千万年,靠着历代蛊灵供奉存活,如今借着蛊潮苏醒,第一件事,便是抹杀所有不服上古蛊规的神灵。我,首当其冲。”
林羡心头一紧,侧头看向身旁神明。
他从未见过蚀月这般模样。
从前的蚀月,无欲无求,淡漠疏离,视世间万物如尘埃,无聊便观人间戏,冷淡看众生浮沉,就算巫峤挑衅、苏卿卿算计、外敌来犯,他永远云淡风轻,指尖一动,银蝶便可平定万千风波。
可此刻,血月压顶,上古旧神现世,蚀月周身神光紊乱,银蝶翅膀微微颤抖,连与生俱来的神性,都在被血色月光一点点侵蚀、磨灭。
万蛊朝宗本是苗疆千年一次的蛊道盛典,万千蛊虫朝拜月神,滋养神格,稳固天地秩序。可如今被上古蛊神篡改格局,盛典沦为灭世浩劫,血月噬神,万蛊弑主,整片蛊山,都成了旧神重生的祭坛。
“他想要你的神位,吞掉你的蝶境,取而代之,成为苗疆唯一至高蛊神。”林羡指尖收紧,掌心灼痕滚烫,前世万蛊噬心的剧痛再次翻涌上来,与今生同命相连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巫峤勾结上古余孽,蛊世家趁火打劫,里外勾结,才让局面彻底失控。”
话音落下,远处山林突然爆发出惊天巨响。
黑色蛊浪翻涌如山,无数奇形怪状的变异蛊虫破土而出,獠牙外露,毒液四溅,顺着血色月光疯狂涌向蛊台。蛊阵破碎,结界崩裂,原本众人联手布置的防御屏障,在血月力量面前不堪一击,转瞬便支离破碎。
许南枝脸色惨白,拼尽全力催动蛊术稳住阵脚,身后巫峤紧紧护住她,眼底满是悔恨与后怕。
他当初一心觊觎神格,野心勃勃与上古势力暗中交易,以为可以借旧神之力碾压蚀月,登顶苗疆之上,成为独一无二的巫主。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上古蛊神根本不会善待任何人,利用完他们这群棋子,便会毫不犹豫吞噬所有蛊师,连他一同碾碎。
“南枝,别怕。”巫峤声音沙哑,紧紧攥住少女的手,同命蛊心跳相连,彼此安危息息相关,“今日就算身死,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不远处,萧凛拄着拐杖,双目失明却依旧坚守边境,依靠听觉感知万千蛊虫动向,不断提醒众人危险方位。他赎罪半生,早已看淡生死,只愿守住这片苗疆,守住林羡与蚀月,守住所有无辜寨民。
曾经作恶的舔狗余党、作乱蛊世家、域外残存蛊师,尽数汇聚蛊山,借着血月之势作乱。
整片苗疆,四面楚歌。
血月越来越低,妖异红光几乎要笼罩整片大地。
一道苍茫、古老、冰冷到极致的声音,缓缓响彻天地,穿过迷雾,越过群山,钻进每个人脑海深处。
“蚀月,你窃居月神之位,扰乱蛊道秩序,纵容凡人干涉神事,背弃上古盟约,今日,便以神魂献祭,偿还千年罪孽。”
上古蛊神现身了。
没有具体身形,只有一团笼罩血月的无边黑影,气息浩瀚无边,古老蛮荒,带着洪荒岁月的压迫感,仅仅是一道意念,便让所有人浑身僵硬,难以动弹。
林羡浑身一震,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他死死咬着牙,强行压制反噬之力,左肩银蝶骤然展翅,漫天银光炸开,与血色月光激烈碰撞,发出刺耳滋滋声响。银蝶奋力抵挡旧神威压,蝶翅之上不断浮现裂痕,磷光一点点黯淡。
这是蚀月与他共生的灵蝶,神受伤一分,蝶便破碎一分,他便痛彻心扉一分。
“你沉睡千万年,不问人间生死,不管苗疆疾苦,只知吸食生灵精血,霸占蛊道本源,何来盟约,何来罪孽。”
林羡仰头直视血月黑影,目光凛冽,毫无惧色,声音穿透狂风蛊雾:“蚀月守护苗疆千年,护众生安稳,护万物有序,他配得上月神之位,配得上万蛊朝拜。倒是你,沉睡避世,乱世而出,只为毁灭天地,自私残暴,才是蛊道最大罪孽。”
狂妄无畏,字字铿锵。
上古蛊神沉默一瞬,随即发出冰冷嗤笑。
“凡人,也敢妄议神明。”
磅礴神力骤然落下,血色巨浪席卷而下,直奔林羡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蚀月骤然上前一步,将林羡牢牢护在身后。
黑衣猎猎,银纹耀目。
他从未这般决绝,从未这般炽热。
从前他不懂爱恨,不懂牵挂,不懂牺牲,不懂何为人间值得。
直到遇见林羡。
七日回魂的相遇,血契缔结羁绊,银蝶相伴朝夕,从陌生试探,到心意相通,从彼此交易,到生死相依。他高高在上千万年,清冷无欲千万年,唯独为这个凡人,乱了心神,动了情绪,甘愿跌落神坛,甘愿以身赴死。
“伤他,先踏过我的尸骨。”
蚀月轻声开口,平淡一句话,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
漫天银蝶骤然爆发极致光芒,蝶境本源力量倾泻而出,与血色月光正面抗衡。神格光芒大放,上古月神之力全开,硬生生挡住上古蛊神致命一击。
轰隆——
天地剧烈震颤。
蛊山崩塌一角,古树断裂粉碎,蛊气四散狂暴。
蚀月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
神格受损。
千万年不败的月神,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受伤。
林羡心头骤然揪紧,剧痛顺着同命蛊疯狂蔓延,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难以呼吸。他伸手紧紧抱住蚀月后背,指尖触碰微凉衣料,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滑落。
“别逞强……蚀月,不要燃烧神格。”
“不燃烧,护不住你。”
蚀月缓缓回头,清冷眼眸温柔无比,轻轻抬手,指尖拂过林羡脸颊,银蝶落在两人指尖缠绕交织,“万蛊朝宗,血月弑神,今日不是他灭我,便是我碎他。我若陨落,你便孤身一人,再也无人护你。”
他舍不得。
舍不得林羡独自面对乱世,舍不得他再经历前世万蛊噬心的痛苦,舍不得他重回孤独绝望,舍不得人间再无烟火,月下再无并肩之人。
血月之上,上古蛊神震怒。
“不知悔改!既然甘愿为凡人殉道,那便一同湮灭!”
血色力量再度暴涨,变异蛊虫疯狂暴涨,蛊潮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万蛊嘶吼,血月覆山。
蛊山之巅,神与人并肩而立。
银蝶漫天飞舞,月光血色交织。
林羡握紧蚀月的手,掌心血契灼痕相融,同命蛊心跳一致,生死相连,永不分离。
“上古又如何,旧神又如何。”
林羡微微一笑,梨涡浅浅,一如初见模样,温柔又坚定:“你陪我逆天改命,我陪你血战到底。血月压不垮我们,万蛊挡不住我们。”
“蝶在,月在,爱在。”
蚀月轻轻握紧他的手,眼底清冷尽数化作温柔。
“好。”
“此生,共战。”
血色月光铺满整片蛊山,银蝶光芒照亮万古长夜。
万蛊朝宗终极大战,自此正式拉开。旧神苏醒妄图颠覆天地,月神坠落誓死守护挚爱,凡人以血肉为盾,神明以神魂为刃,苗疆群山之下,一场关乎天地规则、神明存亡、人间烟火的宿命对决,轰轰烈烈,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