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夜是一面因怨念而生的铜镜，但他本身对人类的情感并不明白。
既然不愿，为何不拒绝？
看着眼前的姑娘在镜子前流着泪，但还是将头发束起，他心里更困惑了。
直到他遇到一位捉妖师。
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进来，手里紧紧握着桃木剑。
“奇怪，我感受到妖怪的气息了啊。”
顾时夜在镜子后悄悄看着她，但犹豫该不该现身，她似乎很紧张。
终于，他从镜中渐渐浮现样貌，淡淡道了声：“你可是在找我？”
但让他惊讶的是，捉妖师并没有害怕，反倒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她的眼中…似乎是喜悦和怀念？
对他这个妖怪有怀念的情感吗？
他不懂。
顾时夜看着她手中的木剑，又看了看她另一只手上紧握的符咒，没忍住弯起嘴角：
“这些，困不住我。”
没想到捉妖师很奇怪地反问他，将桃木剑收到身后，对他笑了笑：
“谁说要困住你了，你又没有害人。”
顾时夜疑惑地歪了歪头，很是不解道：
“这与我听到的不同，既是如此，你为何来此？”
眼前的姑娘摸了摸脑袋，环顾四周查看了一下环境，后有些头疼道：
“追着一个妖怪来到这里，突然她就没影了。”
顾时夜微微颔首，既然她这么急切，他可以帮她。
“你要寻的那妖，容貌如何，作何打扮？”
听她形容后，顾时夜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此次是我第一次下山，没想到就遇到这种事，但能看到你，我心里好受多了。”
顾时夜用手指向自己，神情有些困惑：
“遇到我，你很欣喜？”
捉妖师有些愣神，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想起先前那位怀春的少女说过的话，似乎有些明白人类的情感了：
“我也心悦你。”
但顾时夜不知道为何她一副惊讶的神情，就好像听到了很惊人的事。
他见她在身上不停翻找着，没忍住向她询问：“你要找何物？”
“找能够把你的话录下来的东西，日后我要天天听。”
她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受到她的感染，顾时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闻言，顾时夜仔细思索片刻，上一次见到人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这个地方被鲜血浸染那天起，就没有人敢踏足。
他坦然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突然，他能感受到似乎有谁在擦拭铜镜表面，他看到那位姑娘用一块手帕细心地擦去灰尘。
“不必麻烦，我只是一面因怨念而生的铜镜，不必如此温柔以待。”
但那位姑娘并没有听他的，只是执着地一遍又一遍擦着，顾时夜没忍住轻喘一声，想要制止她的动作在看到她眼底的泪时顿住。
“为何哭泣？”
这个人类在见到他后，情绪已经变化多次。
他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他并不讨厌，她的心很干净。
出于莫名的情状，他将手伸出铜镜，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你愿意和我离开吗？”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让本想拒绝的顾时夜下不了狠心。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吐露自己的心声：
“我已经习惯人类口不对心，但你的心很干净，我愿意和你走。”
他将自己化作一面铜镜，和捉妖师一起离开了这座栖身已久的宅邸。
他待在铜镜里，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边穿过，他们的心里都有欲望。
或者说执念。
明知不可能，却偏要尝试。
他见的多了，也就淡然了，或许妖的确没办法明白人类的情感，就像他此时不知道捉妖师的意图一样。
她将手盖在镜面上，顾时夜的眼前陷入黑暗，他不在意那些路过的人，但他对这位捉妖师心生疑惑。
她的举止都透露出她在意他，但他不知道缘由。
“你为何对我这么温柔？”
此话一出，顾时夜有些愣神，他平日里不会这样多话，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厌烦。
但见她盖着的手微微松开，丝丝光亮透入指缝，他得以看见她脸上的温柔笑容：
“因为我心悦你，不论你我身处何处、是何身份，我对你的感情，始终不变。”
她的表情没有半分虚假，顾时夜一时不敢看她，怕看到她的内心潜藏着谎言。
但她突然将铜镜对准自己的脸，放大的眼睛就这样盯着自己：
“你瞧瞧，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顾时夜有些无奈，这姑娘怎么这样跳脱，但她的心没有一丝杂质。
顾时夜看了一眼，从此再也放不下。
有这位姑娘陪在身边，平日里了无生趣的时日也被笑语充斥。
她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满是爱意，让他避无可避。
可他渐渐发现，她的情况不对劲，经常会失去记忆。
她要寻的妖怪分明早就寻到了，可她像是不记得了一般，一次又一次想要找到她以为的妖怪。
她的心，终究染了执念。
但顾时夜无法像不管其他人类一样不管她。
或许是她不经意间的笑意触动了他莫名的情感。
识人心的妖怪终究为人心俘获。
既然她深陷循环，顾时夜便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等待她来到这座城镇。
可顾时夜没想到，自己竟也生了执念，或是贪念。
他想要将她留下。
他并不像她说的那样高尚，自从见了她后，他心底的欲望越来越无法抑制。
终于，当他再一次感知到她后，他利用了那场幻境，将她困在自己的空间。
他与她共赴云雨、一晌贪欢。
他以为他终于懂得了何为爱。
以为自己终于能够离她近一些了，但当他看到她眼角的泪，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让她为难了吗？
既是如此，他不愿成为她自由的束缚，他甘愿离开。
“不管他是什么，我都心悦他。”
从前他不懂什么是爱，现在他明白了，原来他想要的爱，一直在他的身边。
在她离开后，他又回到了那面铜镜中，日复一日，他在冰冷的镜面中等着她的到来。
但当他再也没有等到她后，他意识到她已经脱离了循环。
这样就好。
只是当他不自觉遥望窗口时，他的心里生出了几分寂寞。
他意识到，原来“寂寞”是她最后教给他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