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看着手中皱巴巴的账单,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不是只有白纸黑字的轻飘飘账本,而是书写者无数人命的生死簿。
若没有那些蛀虫不断地侵蚀账本,又怎么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
她接过账本,眼眸垂了下来,很轻很慢的翻看着账本,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她声音很轻柔道。
“好。”
对于温言的要求,裴亦行自然应允,千云不在,九歌得到命令立刻去准备算盘。
马车内的环境很嘈杂,即便温言足够沉浸也难以做到心无旁骛的盘算账本。
她捏着账本,阖着眸子,明媚的脸此刻染上几分忧愁,裴亦行看着她沉冷的神色,哑声道,
“户部的人也将账本翻查过好几遍,但不论怎么查,都没有问题。”他眉头皱了皱,“可若是没有问题,我的人不会冒着风险,将账本送回来的。”
肯定是他没有找到问题所在,才会陷入僵局之中。
温言没有睁开眸子,“或许是王爷找的方式错了。”
找的方式错了?
裴亦行拧眉思忖了片刻,“你是说账本有夹层?或是特殊的办法才能看到真正账本?”
温言抿唇不语,
她不知道,正在问书灵。
书灵一屁股坐在了账本上,说道,“这个账本原本是女主发现问题,报给裴亦行的,但现在裴亦行直接找到你。”
它摇了摇头,祝惜霜的作用似乎越来越小了。
反倒是温言的作用越来越大。
裴亦行在附近有一座鲜少来的院子,九歌提前去让人准备好一个安静的房间,马车直接从后门驶入院子,
“王爷。”看门的王伯是从战场退下来的,没有子女,如今一个人守在这处院子,洒扫都是他一个人做。
但整个院子却十分干净。
裴亦行点了点头,“王伯,房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伯侧过身体,想给王爷引路,没想到王爷居然没有随他走,而是掀开了车帘,声音轻柔的对马车内说了一声,“到了。”
王伯纳闷的看了过去。
竟然还有人有如此大的架子,还得让王爷亲自邀请。
思忖间,素净修长的指尖轻轻搭放在裴亦行的掌心中,随后一张明媚的脸从马车内出现。
向来宁静祥和的院子,似乎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温暖起来。
王伯愣了下,旋即想到这段时日,京都中的传言,靖王妃回心转意后,王爷似乎跟王妃和好如初了。
所以眼前的人便是王妃?
王伯不太确定,也怕喊错,给一旁的九歌使眼色。
九歌开口,“王妃,除了房间外,属下还需给您准备什么东西?”
王伯心下安稳了,是王妃就好。
他也道,“王妃,院子里若是有的东西,老奴这就去取,若是没有,老奴这就出去买。”
温言找证据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问书灵就好。
但什么都不要,似乎太假了,
她想了想道,“我要一盆清水,还有烛台,火折子。”
书灵提醒,“不要这些,是要明矾跟黄芩跟水才能显现出来。”
温言不动声色的补充,“还有明矾跟黄芩。”
“老奴这就去买。”
对于温言要的东西,裴亦行没有过问过一句,只带着温言进准备好的房间,便守在了外面,
“东西到的时候,我会喊你。”
房间内只有温言一个人在,
温言也不担心会有人监视这里,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问书灵,“为什么要明矾跟黄芩。”
书灵道,“这是一种特殊的密写术,要用明矾跟黄芩浸泡后,才能将真正的字悬浮在水面上。”
“裴亦行其实是试过水跟火的,但是这两种办法都没有用,他才始终找不到真正的账本。”
“送账本的人也不知道办法,只是知道账本被保护的很好,拼死送出来的。”
原来如此。
原剧情中,是祝惜霜无意中知道这种办法,才尝试出来的。
温言心下叹了口气,“送出账本的人怎么样了?”
书灵如今也不觉得这些只是书本上的人物,想了下那人的惨状,小脸也皱巴了起来,
“他中了三箭,还有一刀在致命位置,将账本藏在秘密地点后,就去引开敌人,死了,尸体被抛在湖里,被鱼啃食了。”
死无葬身之地。
这便是他的结局。
温言的心情越发沉重,她现在比原剧情祝惜霜帮裴亦行的时间更早一些,也能更早找到那些蛀虫,让更多百姓免于危难。
“温言,他们若是知道你能知道真正账本怎么看出来,会屠杀人的。”书灵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哭腔。
“那些人不该死的。”
祝惜霜当时也没救下那些人,它希望温言能够救下他们。
温言看着书灵眼底闪烁着祈求色,感觉它越来越有情感了,
即便最初,书灵找到她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异世魂,拯救这个破败的世界,可跟现在有情感,会难过的它截然不同。
它不再只是书灵,而是俯瞰世界的神。
温言摸了摸它,声音柔了下来,“好,我们一起救下他们。”
书灵闷闷的趴在账本上,无精打采,温言看着它小小一团,没有说话,
没多久,门被敲响,裴亦行问了一声,得到温言的回答,才走了进来。
温言要的东西被他尽数放在桌上。
“明矾跟黄岑都在这里,若是需要研磨,我来研磨。”他道。
温言想了下点头,“好,你先研磨些,我方才看账本,有些想法了。”
裴亦行眼睛亮了亮,
“你找到账本的夹层了?”
温言想了下,“不知道是不是,但我们可以试试,你先研磨明矾10克,黄岑5克,浸泡在水中。”
不管是不是,只要有思路就可以试。
裴亦行立刻研磨了起来,九歌想要帮忙,被他拒绝了,没一会儿便研磨好了,他将研磨好的明矾跟黄岑全都浸泡在水中。
温言这时将账本靠在火上,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没办法显现。
最后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裴亦行没有说自己试过,只在一旁看,温言收回手,才拿着账本走了过来,“我们一页页试。”
账本做的是活页,可以一页页取下来,温言取的是最后一页。
当纸张被她轻轻地放入水中,纸张竟然没有半分被软化的样子,但是上面的字有些许晕染的模样。
可晕染的模样也有几分奇怪。
不是寻常被水晕染模糊成一团,而是似乎要脱离原本的纸张要浮现在水面般。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字竟然真的漂浮在水面上,而且跟原本纸张上的字迹截然不同。
九歌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字怎么会飘在水面上,这究竟是什么办法。
裴亦行心中也大为震惊,可他反应很快地喊九歌,“快去拿笔墨纸砚。”
他不知道这些显现的字能维持多久,得尽快地记录下来才可。
“多谢你。”裴亦行眼睛一直盯着字,在笔墨纸砚没拿过来记录之前,他一刻都不敢挪开,想要将这些字深深的印刻在脑海中。
虽没有离开视线,他对温言的感激还是很浓厚。
温言语态轻松,“能帮上王爷就好,我还以为会让王爷失望呢。”
裴亦行道,“找真正账本是本王的事情,就算你不知道这种隐秘的办法,本王也不该失望。”
“可是为了账本伤亡的人会越来越多的。”温言声音中带着几分沉重道。
“他们将账本隐藏得如此隐秘,说不定会因为账本被找到,而选择杀人灭口,王爷可要尽快了。”
裴亦行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点头,“本王明白。”
他会尽快让人去兴和县,将附近但凡有可疑的地方全部监管起来,绝对不会让人再因为此事而出现伤亡。
书灵吸了吸鼻子,将不存在的哭意压下去,
“裴亦行会尽快派人去管,那些人不会有事了。”
事情会跟原本的结局发生偏差,这是最好的结局。
温言的神色也在这一刻轻松了许多,
“我相信王爷。”
剩下的账本不是温言能看的,她主动提出去院子里转转,王伯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不时跟温言解释院子里的布局以及哪些是王爷亲自来栽种的。
幼年时,裴亦行但凡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扬起锄头开始种东西。
院中最大的银杏树便是他栽种的,还有一株爬满墙的蔷薇也是他种下的,王伯以前只会真刀真枪的杀敌,如今拿起锄头栽花洒扫,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院中的珍贵花草,伺候好。
看着这些花草,王伯似乎看着王爷的幼年。
“王爷幼时曾说,若天下太平,他只愿做田园夫。”王伯声音中带着几分沉重,王爷幼时的愿望,至今还没有实现,
北狄至今蠢蠢欲动,大冀不仅不能放松警惕,还得打起精神,防止他们背地里使阴招。
而朝堂也因为陛下的年迈,各方势力交错繁杂,王爷不得不从战场离开,在如泥潭般的朝堂中挣扎立根。
王伯看着小小的王爷长成大人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温言仰着头看着高大的银杏树,仿佛能看到幼年的裴亦行,她对王伯,也对自己说道,“会的,他的愿望会实现的。”
裴亦行会将天下一统。
附近的国家都会臣服大冀,百姓也会安居乐业的。
只是裴亦行最后一个愿望很难实现,他需要坐在那个高高在上孤寂的位置上,坐镇整个天下,才能换取百姓的安康。
田园夫做不了,天下会有很多田园夫。
王伯没有说话,在他看来,天下安稳何其艰难。
房间内,
九歌跟裴亦行忙碌的记录浮现在水面上的账本,也不知道账本究竟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放入水里后,再取出来,竟然没有半点损坏,甚至放入水中还能再次浮现隐藏的账本。
这一特殊的办法,让裴亦行心中记下了。
往后他也可以用此等密术,传递重要的情报,毕竟这天底下,连他都很难知道的办法,其他人也很难知晓。
如果恰好也被人知道,那也没办法。
裴亦行很看得开。
一主一仆,忙碌的记录着,哪怕他们的动作再快,也记录了很久,等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裴亦行揉了揉手腕,还有一直低着头僵硬的脖颈,“王伯,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的话,戌时了。”王伯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他顿了下补充,“王妃在小厨房给王爷做晚膳,若王爷饿了,老奴这就去请王妃。”
温言做饭?
裴亦行眼底说不出的诧异,温言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会突然间下厨房。
不过她既然做,裴亦行心里也是充满着期待。
“不必了,本王去寻她。”裴亦行放下了狼毫笔,将新抄录的账本交给九歌,“你现在带着人去兴和县,务必将可疑的地方都排查一遍,将人提前转移带走。”
这份账本上的人可不少,
如果带的人不够多,还真不一定能保护住那些人。
九歌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好,属下这就带人去。”
她刚出门,就看见一脸苦相的千云在门外,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鬼鬼祟祟躲在这里。”
千云一张脸都拉下来了,“我哪里鬼鬼祟祟了,我一直都在这里,是你跟王爷一直没发现我回来了。”
九歌无语,“没发现就没发现,你这幅神情什么意思。”
总不能她跟王爷办事的事情,还得关注千云的情绪吧。
千云提起来一张脸拉得更长了,
“还不都是祝姑娘,王爷让我送祝姑娘回去后,祝姑娘就一直跟我打听王爷的事情,反复地问王爷为什么要找王妃,我不想说,她就不肯让我走,还说我要是走,就说我非礼她,要去金宸王面前告状。”
千云实在没办法,他可不能坏了名声,更不能连累王爷。
只能被逼着应付祝惜霜。
好在应付了一个时辰后,金宸王派人来请祝惜霜,人才离开,不然千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九歌无比同情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她还有别的重要事情要做,没空安慰千云了。
裴亦行也在这时走了出来,看到千云垮下来的脸色,只能道,“回去找管事领两月月钱。”
钱能抚平一切!
千云的脸色瞬间好了起来,
“王爷,属下知道王妃在哪个小厨房。”说着他欢快地领路。